老乡，来一壶烧酒！

文：杨生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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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人忘了怎么喝酒。几多年前广州一个官场酒桌上，遇一个老狐狸给一个老狐狸精大讲特讲喝葡萄酒的N多道程序，说不同的葡萄酒要用大大小小不同的杯杯，开瓶后要先倒出来醒半天，一次只能倒一点点，要摇半天晃半天，闻一闻嗅一嗅，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将那一点点酒送进口，然后用舌头搅一番涮一番，然后直入喉肠……据说这样就会立刻感受到十八世纪欧洲某个葡萄庄园的浓重的风情与历史。我去。野狐谈禅。城里人真会骚情。我从来不相信这套鬼把戏。在我印象中，我们陕北乡下的老辈儿们喝酒才叫喝酒，他们喝烧酒。

烧酒是烧的。我想起打我记事起，家里就有一个细瓷小酒壶，我们叫嗉嗉，大概能盛四五两酒，平时搁在碗架上空着，基本上没什么用场。只有过年的时候，父亲才会把它交给我擦洗一番，吃年夜饭的时候，倒上一壶烧酒放后锅的热水中烫半个时辰，然后喝几盅子。这个时候，父亲也会给我娘倒一盅儿，表示郑重其事，没有任何祝福的话，但我娘格外高兴。小孩子是不能喝酒的，但有一年，我大约七八岁，父亲也赏了我一盅儿，说是我也算男子汉了，我因此次体会到酒为什么叫烧酒，原来一杯下肚，烧得人心跳。

十冬腊月农闲的时候，我们家的酒嗉嗉往往会忙起来，村里谁家娶媳妇嫁女儿，过事约客时，我们家的酒嗉嗉就去谁家。那是过事前晚上，村里每家出一个劳力，到事主家喝烧酒。通行的惯例是，主家的炕上并排两个小炕桌，每桌上放一碟豆芽拌粉条和一碟炒熟米，然后就是一嗉嗉烧酒。众人围着炕桌在炕上坐一圈，一嗉嗉烧酒手把手地传，传到谁跟前，谁就把壶嘴擦一下，抿一口，再传给下一个人。传着喝着、喝着传着，屋里的声音就逐渐大起来，张家的羊、李家的猪，大队的牲口、公社的干部，都是了不得的大事，说着说着就高喉咙霸嗓嚷起来……此时，地下的婆姨女子们围着锅台忙前跑后、刀杖齐鸣，每个灶火口都吐着烟冒着火，每口锅都飘着香冒着气，整个窑洞热腾腾气腾腾的，场面十分感人。回想起来，那真的是浊酒一壶喜相逢，说的说，笑的笑，喊的喊，闹的闹，酒过三巡之后，总管一声令下，说明天谁掌勺、谁看饭、谁撑盘、谁提茶、谁记礼、谁娶亲、谁迎亲，大家都听清楚、不得有误。众人于是散去，一场喝小酒的大坛场结束。

也有喝大酒的小坛场。我记得有一个正月里的下雪天，我父亲的一个老朋友突然远道而来，父亲特意温了一壶好酒，平时的“二曲”不喝了，改喝“特曲”，两人坐在炕上从上午一直喝到下午。那天的话题似乎也更广泛，我次清晰地听到父亲跟人大谈特谈“文化”。大致是从过年时的几副春联说起，什么“莫谓窗纸先得月，须知室小自藏春”，什么“乾坤到处皆吾友，风月谁家不是邻”，什么“鸡叫五更惊起寒窗志士，鹿鸣八月醉倒苦志书生”，什么“仰俯天地无愧，褒贬自有春秋”，大概是结合自己为人处事、教训子女的经典案例讲的，因此讲到得意处不禁嘿嘿一笑。那朋友似乎懂又似乎不懂，也跟着嘿嘿一笑。那酒喝得很随意又似乎很正式，喝到中途，各自出去尿了一泡，回来之后继续喝。大小也是个酒场，照例有“炒碟子”吃，我周旋于他们两人之间夹过油肉丝吃，偶尔也为他们添酒。如今想起来，那真是不可多得的场景，父亲几年前去逝了，我这一生当中竟没有跟我父亲喝过这样一场烧酒。听大哥说父亲年轻时酒量不小，一次能喝一斤多的烈性老烧酒。

我跟我的叔父倒是认真地喝过一次酒。也是一个雪天，过年前后，堂姐一岁的女儿病了，大队的赤脚医生被请来问诊，天黑了，留下来喝烧酒。那时我已十八九岁了，可以人五人六地陪客人喝酒了，于是喝了一场似乎更“有文化”的正式的酒。那是几瓶过后，大家都喝不进去的时候，叔父突然对医生说：“我来给你唱个酒吧。”说话间已双手端起一盅酒来，对着医生唱了起来……那是陕北特有的“酒曲子”，说的都是中听的褒扬的话，唱出来都是押韵的四六句子，大概内容是“医生你医术精啊，手到病除，人品好啊，随叫随到”云云。可惜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这一杯杯酒啊，我请我的侄儿子你喝起吧！”于是医生侄子笑盈盈地双手接住酒盅，一饮而尽。叔父连唱三个，医生连喝三个。三杯过后，医生也双手端起盅酒回唱起来，也都是押韵的四六句子，也都是中听的褒扬的话，“我所到过的家啊，你家饭做得更好，我所见过的人啊，老叔你最厚道”云云……最后一句是“这一杯杯酒啊，我请我的老叔你喝起吧！”我叔亦一饮而尽。原来医生与我叔父年纪相仿，从小一块玩大的，都是能说会唱的好手。那真叫棋逢对手，唱着喝着，时间一长竟变成唱来唱去，但见一杯酒在两人之间反复换手，每一次换手便是一首酒曲，或叹年华老去，或叹世事多艰，更像受够了一年的委屈，如今一吐为快，满含着感慨与倾诉的味儿。那曲子有点像蒙古人的长调，却又不是，似欢快而实悠长，那词句多用叠字，像诗三百。那真是“当酒对歌”，在那样一个大雪飘飘的冬夜，听这样一场酒曲，我突然想，古人一定就是这么喝酒的。

我后来见过很多酒场，也喝过很多烧酒，但再也没有体会到我们农村人喝酒的那点点古意，所见到的，尽是莫名的孟浪与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