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的风,是温的,也是野的。
吹在脸上,有点像我爹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糙,但是有劲儿。
那会儿我二十六,在肉联厂上班,两只手一年四季都油腻腻的,揣兜里都嫌脏。
兜里没几个钱,心比天高。
总觉得自个儿不是池中物,早晚得飞起来。
飞哪儿去?不知道。反正不能一辈子跟猪肉打交道。
厂里有个老师傅,姓钱,六十多了,好喝两口。
中午,他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角落,一身的酒气混着肉腥味。
“建军,想不想发财?”
我乐了,“钱师傅,您快别逗我了,我这兜比脸还干净呢。”
他咂咂嘴,从怀里掏出个小本本,翻开一页指给我看。
“看见没?茅台。这玩意儿,以后比金子都贵。”
我瞅了一眼,皱着眉。
“酒嘛,喝了就没了,怎么发财?”
“你懂个屁!”钱师傅有点急,“这叫液体黄金!存着,别喝!过个十年二十年,你拿出来换一套房!”
换一套房?
我心跳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还挤在筒子楼里,三十平不到。
我儿子刚出生,叫小远。媳妇李娟天天跟我念叨,说儿子长大了,总得有个自己的房间吧。
我把钱师傅的话,当笑话讲给李娟听。
李娟正给小远换尿布,头都没抬。
“你少听那老酒鬼胡咧咧。有那闲钱,还不如给儿子多买两罐奶粉。”
我没吱声。
心里那颗种子,却埋下了。
过了俩月,厂里发了一笔奖金,八百块。
我捏着那几张“大团结”,手心直冒汗。
八百,在九三年,不是个小数目。我三个月的工资。
李娟说,存起来,给小远以后上学用。
我嘴上答应着,脚却不听使唤,走到了街角的糖酒公司。
门口挂着红布条,庆祝什么什么成立周年。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大姐,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眼皮都懒得抬。
“买什么?”
“茅台……有吗?”我声音有点虚。
她抬眼皮扫了我一下,那眼神,就像看一个走错门的乡下亲戚。
“有。一百四一瓶。要几瓶?”
一百四。
我心里咯噔一下。比钱师傅说的还贵。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一箱,多少钱?”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箱?十二瓶。一千六百八。你有那么多钱吗?”
周围几个买东西的人都朝我看来,目光里带着看热闹的戏谑。
我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脖子根。
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裤子。
一股邪火从脚底板“噌”地就窜到了天灵盖。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一点,好面儿。
我从兜里掏出那八百块奖金,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了我藏了半年的私房钱。
那是我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准备给自己买个BP机,好在兄弟们面前显摆显擺。
加起来,一千七百多。
我把钱“啪”一声拍在柜台上。
“买一箱!现在就给我!”
那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整个店里,瞬间就安静了。
售货员大姐愣住了,看着柜台上那堆零零碎整的钞票,半天没反应过来。
最后,她还是不情不愿地,从后面的仓库里,搬出来一个黄皮纸箱。
箱子不大,但是沉。
上面用红色的大字印着“贵州茅台酒”。
我付了钱,抱着箱子,昂着头,走出了糖酒公司。
感觉自己像个得胜归来的将军。
身后那些目光,仿佛都从戏谑变成了羡慕。
回到家,李娟看到我怀里抱着的箱子,脸当场就黑了。
“王建军!你疯了!”
那晚,我们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场战争。
李娟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边哭一边骂。
“那可是小远未来的学费啊!你就这么给我换成了一箱子破酒!”
“这不是破酒!这是投资!钱师傅说了,以后能换一套房!”我梗着脖子犟。
“放屁!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日子不过了是不是?不过了就离!”
“离就离!”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看着满脸泪痕的李娟,和被我们吵醒、正在哇哇大哭的儿子,心软了。
我走过去,想抱抱她。
她一把推开我,“你别碰我!”
那天晚上,我俩背对背,谁也没理谁。
半夜,我听见她在旁边偷偷地哭。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第二天,我耷拉着脑袋,跟她认错。
“娟儿,我错了。你别生气了。这酒……要不,我给它退了?”
李娟擦了擦红肿的眼睛,看着我。
“退?钱都花了,人家能给你退吗?”
她叹了口气,走到那个箱子旁边,摸了摸。
“既然买了,就放着吧。就当……给你自己买了个教训。”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你得给我写个保证书。这箱酒,没有我的同意,一滴都不许动。就等你说的,以后给小远换房子。”
我点头如捣蒜。
“行!行!我写!我马上就写!”
我找来纸笔,写下了一辈子份,也是一份保证书。
然后,郑重地,把那箱茅台,塞进了床底下最深处。
从那天起,这箱茅台,就成了我们家的一个秘密,一个禁忌。
也是一个……希望。
九十年代,过得真快。
像按了快进键。
我下了海,辞了肉联厂的铁饭碗。
跟着一个远房亲戚,去南方倒腾电子表。
次坐火车出远门,绿皮车,晃晃悠悠三天三夜。
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着汗味、泡面味、脚臭味,熏得人头晕。
我揣着跟亲戚朋友借来的几千块钱,心里又慌又激动。
到了广州,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看得我眼花缭乱。
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刚进城的土包子。
生意不好做。
被人骗过,被人坑过。
最惨的一次,货款被卷跑了,我一个人蹲在天桥底下,看着人来人往,想死的心都有了。
那天晚上,我给李娟打电话,在电话亭里,闻着隔夜的馊味。
“娟儿,我对不起你……”
我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李娟在电话那头,没骂我,也没安慰我。
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过了很久,她说:“建军,钱没了可以再挣。你人回来就好。”
“家里的那箱酒,还在。大不了,我们就指望它了。”
挂了电话,我擦干眼泪,买了回家的车票。
那箱茅台,我藏在床底下的宝贝。
它成了我最后的退路,最后的底牌。
回到家,休整了几个月。
我不甘心。
又借了钱,开了个小饭馆。
起早贪黑,买菜,洗碗,颠勺,什么都干。
李娟也辞了工作,帮我一起忙活。
我们的头发上,衣服上,永远都是一股油烟味。
小远就在饭馆后面的小屋里,自己写作业,自己玩。
有一次,店里来了几个小混混,吃饭不给钱,还想掀桌子。
我火气一上来,抄起一把菜刀,跟他们对峙。
“今天谁敢动一下,我让他躺着出去!”
我当时眼睛都红了。
那几个小混fen被我吓住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晚上关了门,李娟抱着我,直哆嗦。
“建军,咱别干了。太吓人了。万一你出点什么事,我跟小远怎么办?”
我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悄悄爬起来,摸到床边,把那箱茅台拖了出来。
箱子上的灰,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我用袖子擦了擦,看着上面“贵州茅台酒”几个字,心里五味杂陈。
我真想撬开一瓶,一饮而尽。
把这些年的委屈,不甘,愤怒,全都喝下去。
可是,我看到了那张贴在箱子上的保证书。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保证不动此酒,留待小远前程似锦之日。”
我叹了口气,又把它塞回了床底。
这是希望,不能动。
时间一晃,就到了两千年。
千禧年。
饭馆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我们挣了点钱,从筒子楼搬了出来,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二手房。
虽然不大,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小远有了自己的房间。
搬家那天,我小心翼翼地,把那箱茅TAI,像祖宗牌位一样,请了出来。
李娟看着我那紧张样,笑了。
“瞧你那点出息。不知道的,还以为里面是金条呢。”
我白了她一眼,“你懂什么,这比金条可值钱多了。”
我把它放到了新家储藏室的更高处。
还特意用几层塑料布,把它包得严严实实。
小远那时候已经上小学了,虎头虎脑的。
他好奇地问我:“爸,那箱子里是什么宝贝啊?看你宝贝的。”
我摸着他的头,一脸神秘。
“这里面,是爸给你存的‘大学’。以后,你就靠它了。”
小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我们家好像转运了。
饭馆越做越大,后来我还盘下了隔壁的门面,打通了,做了个小酒楼。
请了厨师,请了服务员。
我成了王老板。
李娟成了老板娘。
我们买了车,我脖子上也戴上了小拇指粗的金链子。
出门应酬,酒桌上,总有人吹嘘自己家里藏了什么好酒。
什么八几年的五粮液,九几年的剑南春。
每到这时候,我都会故作淡定地,抿一口酒,然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
“那算什么。我家里,还存着一箱九三年的茅台呢。”
话一出口,整个桌子上的人,都会“哇”的一声。
那些羡慕、嫉妒、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眼神,让我无比受用。
仿佛我不是那个在肉联厂杀猪的王建军,不是那个在广州天桥下哭鼻子的王建军。
我是一个有远见、有魄力、有神秘宝藏的王老板。
那箱茅台,成了我的一个标签,一个光环。
甚至比我脖子上的金链子,还要亮。
有一次,我生意上遇到了一个大坎,急需一笔钱周转。
一个做投资的朋友给我出主意。
“建军,你那箱茅台,现在可值大钱了!一瓶至少好几万!一箱子,小一百万啊!”
一百万。
我心动了。
我回家跟李娟商量。
“娟儿,要不……咱把那酒卖了?解了燃眉之急,剩下的钱,还能再买套房子。”
李娟正在看电视,闻言,把遥控器一摔。
“王建军,你是不是忘了你写的保证书了?”
“我没忘……”
“没忘你还说这话?那酒是给谁留的?”
“给小远……”
“小远现在上大学了吗?你就要动他的‘大学’?”
李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我心上。
“你现在是老板了,有钱了,腰杆粗了。可是你别忘了,我们最难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那箱酒,不光是酒。那是我们家的念想,是我们家的根!”
我被她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
那箱酒,早就不只是一箱酒了。
它是我南下失败的退路,是我跟小混混对峙的勇气,是我们这个家从无到有,一路走来的见证。
我走过去,抱住李娟。
“媳妇,我错了。我不卖。打死我也不卖。”
后来,我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总算把那笔钱凑上了。
虽然狼狈,但心里踏实。
因为我知道,床底下的那个希望,还在。
日子就这么流水一样地过。
小远争气,学习成绩一直很好。
从小学到中学,奖状拿了一大堆。
他是我们的骄傲。
时间来到了二零一三年。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就像弹指一挥间。
我快五十了。头发白了一半,肚子也起来了。
当年的毛头小子,成了一个油腻的中年大叔。
李娟眼角也添了皱纹,但风韵犹存。
小远,长成了一个一米八的大小伙子。
那年夏天,我们家迎来了一件天大的喜事。
小远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的那天,我拿着那张薄薄的纸,手一直在抖。
我比当年拿到八百块奖金的时候,还要激动。
我哭了。
一个快五十的男人,哭得稀里哗啦。
李娟也哭。
我们一家三口,抱着哭成了一团。
哭完了,我擦干眼TAI,豪气干云地一挥手。
“摆酒!必须摆酒!把我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来!我要让他们看看,我王建军的儿子,有多出息!”
李娟拉住我,“你先别激动。在哪儿摆?”
“就在我自己的酒楼!更好的包间!更好的菜!我全包了!”
“那……喝什么酒?”李娟看着我,眼神里闪着光。
我跟她对视了一眼,我们俩,想一块儿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开……我……那……箱……九三年……的……茅……台!”
整个夏天,我都在为这场“升学宴”做准备。
我亲自拟定宾客名单,亲自设计菜单。
逢人便说:“我儿子考上大学了!到时候都来喝喜酒啊!我把我珍藏了二十年的茅台拿出来,让大家开开眼!”
那段时间,我成了亲戚朋友里的焦点人物。
所有人都在谈论我那箱神秘的茅台。
有人说,九三年的茅台,现在一瓶能卖五万。
有人说,不止,有价无市,得十万。
还有人说,喝一口,能延年益寿。
传得神乎其神。
我听着这些传言,心里美滋滋的。
我甚至开始盘算,这一箱酒,十二瓶,总价得超过一百万了。
一百万啊!
当年我用一千六百八十块钱,换来了一百万。
我简直就是个投资天才!
我开始有点飘了。
看谁都觉得,不如我。
我妹夫,当年劝我不要买酒,说我是败家子。
现在见了我,一口一个“哥”,比谁都亲。
“哥,你当年可真有眼光。我那时候,就是鼠目寸光。”
我拍拍他的肩膀,大度地说:“没事,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心里却在说:你小子,当年那副嘴脸,我可还记着呢。
升学宴定在八月十八号。
黄道吉日。
那天,我的酒楼张灯结彩,门口摆满了祝贺的花篮。
我穿上了一身新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李娟也穿上了她最贵的旗袍。
小远穿着白衬衫,干净,帅气。
我们一家三口,站在门口迎宾。
来的亲戚朋友,络绎不绝。
每个人脸上都堆着笑,说着恭喜的话。
但他们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往大厅里瞟。
我知道,他们在找那箱酒。
宴席开始前,我发表了一段热情洋溢的讲话。
我讲了我的奋斗史,讲了小远多争气,讲了我对未来的展望。
最后,我话锋一转,提高了嗓门。
“今天,是我儿子金榜题名的大喜日子!也是我兑现承诺的日子!二十年前,我买了一箱茅台,我跟我媳妇说,这酒,要等到儿子考上大学再开!今天,这个日子,终于到了!”
我一挥手。
两个服务员,抬着一个蒙着红布的托盘,走了上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托盘上。
连音乐都停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走到托盘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猛地一下,掀开了红布!
一个落满灰尘,边角已经磨损的黄色纸箱,出现在众人面前。
“哇——”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叹。
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个不停。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
我清了清嗓子,拿起一把小刀,开始小心翼翼地,划开纸箱外面那层已经发黄的封条。
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二十年了。
我这二十年的青春,二十年的奋斗,二十年的希望,全都在这个箱子里了。
封条划开了。
我打开纸箱的盖子。
里面,十二个白色的、裹着红色飘带的瓶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完美无缺。
我长舒了一口气。
我拿起一瓶,展示给众人看。
“大家看,九三年的飞天茅台!!原装!”
又是一阵惊呼。
我妹夫个冲了上来,拿着手机对着瓶子一顿猛拍。
“哥,让我闻闻,让我闻闻这百万的味儿!”
我笑着,开始撬瓶盖。
那个年代的瓶盖,是塑料的,外面有一层红色的封膜。
封膜很脆,一撕就碎了。
我拧开瓶盖。
一股期待已久的、浓郁的酱香味……
没有出现。
什么味儿都没有。
我愣了一下。
心想,可能是放太久了,香气都内敛了。
对,一定是这样。
陈年老酒,都是这样的。
我把瓶口,凑到鼻子下面,使劲闻了闻。
还是没有味道。
一丝一毫都没有。
我的心,咯噔一下。
有点慌。
周围的人,也都伸长了脖子,一脸期待。
“王老板,快倒出来啊!让我们开开眼!”
“是啊是啊,等不及了!”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别急,别急。好酒,要慢慢品。”
我拿起一个分酒器,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倾斜瓶身。
一股清澈的液体,从瓶口流了出来。
像山泉水一样,透明,晶亮。
没有一丝一毫的微黄色。
我彻底傻眼了。
这……这是酒吗?
酒倒进了分酒器。
然后,又从分-酒器,倒进了每一个小酒杯里。
整个过程,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些杯子里的“酒”。
我妹夫端起一杯,放到鼻子下面闻了闻,一脸困惑。
“哥,这……怎么没味儿啊?”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
不可能。
我颤抖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那一小杯。
然后,一饮而尽。
没有辛辣。
没有醇厚。
没有回甘。
什么都没有。
就是……
水的味道。
凉凉的,滑过我的喉咙。
“噗——”
我旁边的一个亲戚,刚喝了一口,就全喷了出来。
“老王!你这搞什么名堂!这就是白开水啊!”
他这一嗓子,就像在滚烫的油锅里,丢进了一滴水。
整个大厅,瞬间就炸了。
“什么?是水?”
“不会吧?放了二十年的茅台,变成水了?”
“假的!肯定是假的!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哎呀,老王这回可亏大了!一百万,买了一箱水!”
各种议论声,嘲笑声,同情声,像无数根钢针,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比当年在糖酒公司,被人嘲笑的时候,还要疼一百倍,一千倍。
我看着桌子上那些杯子里的“水”。
又看了看箱子里,那剩下的十一瓶。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一把抓起箱子,疯了一样,把里面的瓶子,一瓶一瓶地拿出来。
撬开!
是水!
再撬开!
还是水!
又撬开!
全都是水!
“砰!”
我把最后一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瓶子碎裂,水花四溅。
“假的!都是假的!”
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嘶吼着。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
我看到李娟煞白的脸。
看到儿子尴尬又无措的表情。
看到妹夫那幸灾乐祸的眼神。
看到所有亲戚朋友,那一张张陌生的、看好戏的脸。
我二十年的梦。
我二十年的希望。
我二十年的骄傲。
在这一刻,碎得跟地上的玻璃碴子一样。
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我在医院。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李娟坐在我床边,眼睛红红的。
小远站在床尾,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我怎么了?”我嗓子干得冒烟。
“你晕倒了。”李娟的声音,又沙又哑。
“宴会……”
“我让大家都回去了。”
我沉默了。
宴会上那混乱的一幕,又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
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清晰无比。
那些嘲笑的眼神,议论的声音。
我感觉,我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掏空了。
“爸,你别想那么多了。喝点水吧。”小远递过来一个杯子。
水。
又是水。
我一把推开,“我不喝!”
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小远吓了一跳。
李娟站起来,把小远拉到身后。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王建军,你发什么疯!你以为我想看到这样吗?我比你还难受!”
她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那箱酒,是我看着你搬回来的。是我看着你藏起来的。二十年了,它跟我们家的小远一样,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你更希望,它能变成金子,变成房子!”
“可是它没有!它就是一箱水!我们被骗了!从二十年前,就被骗了!”
“那能怎么办?日子不过了?你去死啊!”
李-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愣愣地看着她。
是啊。
怎么办呢?
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病床上。
“娟儿,我……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我把脸都丢光了。”
李娟走过来,给我掖了掖被子。
“脸面值几个钱?人没事就好。”
“我们家的希望……没了。”
“谁说的?”李娟指了指小远。
“我们家更大的希望,不就在这儿站着吗?他考上了大学,他有出息。这比十箱茅台,都金贵。”
我转过头,看着我的儿子。
他长高了,也长大了。
眼神里,有担忧,有关切。
他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爸,没事的。不就是一箱酒吗?以后,我给你买一百箱,一千箱。”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着我的儿子,我的希望,哭得像个傻子。
出院后,我大病了一场。
酒楼的生意,也一落千丈。
“王老板买了一箱假茅台,花了上百万”的笑话,传遍了整条街。
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都躲着我。
酒楼里,冷冷清清。
我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谁也不见。
我开始怀疑人生。
我这二十年,到底图个啥?
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最后,就换来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九三年的那个下午。
那个烫着卷发,满脸不屑的售货员。
那个落满灰尘的仓库。
那个沉甸甸的纸箱。
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是当时就买到了假货?
还是在这么多年的搬运、存放中,被人掉了包?
我像着了魔一样,开始调查这件事。
我回到我们以前住的筒子楼,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正在盖新的商品房。
我找到当年肉联厂的老同事,打听钱师傅的下落。
他们说,钱师傅早就去世了。
我又在网上发帖,咨询茅台专家。
专家说,酒放二十年,是有可能“跑酒”,就是酒精挥发。
但是,一整箱,十二瓶,全都变成一点味道都没有的清水,是不可能的。
结论只有一个:我从一开始,买到的就是假酒。
用最精密的仪器,把真酒抽出来,再把水灌进去。
天衣无缝。
我就是那个,花了一千六百八,买了一箱农夫山泉的,世纪大傻瓜。
知道真相的那一刻,我反而平静了。
不甘、愤怒、羞耻……所有的情绪,都像潮水一样退去。
只剩下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我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醉倒在沙发上。
梦里,我又回到了九三年。
我还是那个二十六岁的,在肉联厂上班的小伙子。
我手里捏着八百块奖金,站在糖酒公司的门口。
这一次,我没有走进去。
我转身,去了旁边的百货商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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