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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呼伦贝尔大草原,让我们跟着书本来一场入乡随俗的亲切旅程

章 呼伦贝尔草原上的人们

飞机抵达呼伦贝尔草原上空的时候,透过窗户,看到一条银色的带子,闪烁着神秘的暗语,蜿蜒在苍茫的草原上。已是晚上八点,太阳最后一缕光线隐没进云层,大地在白日的喧嚣中慢慢安静下去,灯光次第亮起,草原宛若浩渺夜空,繁星点点,深邃无边。

男友照日格图的弟弟贺什格图在出站口接我。他是一个瘦而结实的男人,见到我,黑红的脸上立刻溢满了笑。他上前接过我手中的行李,笨拙地问候道,姐姐累了吧?我笑着摇摇头,问阿爸阿妈可好,他这才略略祛除拘谨,打开话匣,说起自己早晨七点多出门到海拉尔,为了给我买返程火车票的事情,阿妈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不断地询问是否买到,得知火车票早已售完,不明白暑期车票紧张的她,以为贺什格图不努力,或者贪玩忘了提前排队,将他臭骂了一顿,骂完又催促他尽快去飞机场接我,并看是否能买到合适的机票。

那时,我在呼和浩特还没有登机,而飞机又因一些原因,迟到一个小时。贺什格图在这样漫长的三个小时里闲着无事,就隔着栏杆看飞机的起飞。他还是次到飞机场,听人说飞机起飞前,总是会在空中盘旋几圈,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他便好奇地跑出候机大厅去看。当然只看到飞机离开跑道,飞上天空后不过片刻,便只剩下小而模糊的影子。

到锡尼河西苏木去的出租车,大约嫌弃那里太远,又要过一个收费站,司机们便要价150元才走。贺什格图聪明,来的时候便问好了价格,并记下了一个出租车师傅的手机号,于是拨打过去,让在海拉尔市区的他赶过来接我们。打开车门的时候,发现还有一个年轻的男人,一起跟着上来。我这才惊讶地意识到,他从出站口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跟着我们,但一路上我以为他是招徕生意的司机,便忽略掉了他。问起来,才知他是跟贺什格图一起来玩的邻居恩和,也是在铁路工务段上一起做事的工友。我为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而感到愧疚,他却丝毫没有介意,冲我宽厚一笑,便又恢复到让人容易忘记的沉默。

一路上贺什格图很热情地与出租车师傅攀谈。他似乎对出租行业颇感兴趣,细心地问起油费、车价、收入等等琐碎的问题。因为不满新来的领导让他们早晨六点上班,晚上八点下班的制度,他刚刚与其他七位工友联合起来罢了工,所以现在的他,处于半失业状态,一边寄希望于领导会很快调整上班时间,一边在寻找着新的工作。我能敏锐地感觉出,他与司机的聊天里,带着一点向往和试探,还有对到海拉尔市区工作的憧憬。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辽阔的草原。借着月光,我看到许多奶牛安卧在路边,大约是睡去了,听不见任何的声响。月亮在蓝墨色的云层中,散发出清幽的光。星星像是被谁给擦亮的眼睛,一颗一颗晶莹透亮。空气中闻得到新鲜牛粪和花朵的味道,我几次想伸出手去,握一下可以洗去身体尘埃的空气,我想它们一定是湿润的,带着清泉一样的凉。

路上还看到那达慕大会上跑马所用的车,一格一格的,承载着马群在草原上驰骋的梦想。它们从起跑线上飞奔的时候,或许会忆起千百年前刀光剑影的战场,或者与自己一起拼杀的蒙古族男人。这是草原上最有灵性的动物,它们与蒙古族人一起,守候在这片高寒的大地上,世世代代,从未离去。

由马聊到奶牛,贺什格图说起为了让牛可以早早出去吃草,每天早晨三点,阿妈就要起来挤奶。五点钟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牛便约好了似的,一身轻松地走出家门,排队前往伊敏河边的草原,在那里一直悠闲地待到傍晚五点,才沐着夕阳慢慢走回家去。牛群很少需要人看守,除非是刚刚买来的牛犊,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由人带它们熟悉回家的路线,几乎所有奶牛都天生具备准确找到回家方向的本领。我猜测它们之间也像人一样,会相互提醒离去的时间;或者在分手的时候,彼此告别致意,约好明天再见。所以除非是被人强行绑架了去,它们就是这片草原的主人,没有人能够夺去它们美好栖息的家园。

恩和家其实离贺什格图家还有一段距离。在我的故乡——山东泰山脚下的村庄里,邻居是可以隔墙听到院子里鸡飞狗跳的人;而在人烟稀少的草原上,隔着一两里路的人家,都可以算是邻居。所以我们与消失在月光里的邻居恩和分别后,又徒步行走了一段时间,才到了家。

阿妈早已做好了饭等着我们了。都是自家院子里种的蔬菜,没有打过农药,所以架上的黄瓜摘下来,阿妈用毛巾擦了一下,便笑着递给我吃。还有小葱、生菜、茄子、大蒜、土豆、菜椒,都透着原汁原味的清香,熨帖着我久被城市尾气污染的五脏六腑。因了六亩大的院子,一家人的夏天便有了吃不完的青菜。小镇上的商店,在这个季节,货架上基本不再卖菜,因为知道摆上也没有几个人买,谁家的菜园子里不种几汪绿生生的菜呢。有时候菜吃不完,还会让邻居们过来采摘,当然不需要支付任何的费用。在草原上,蒙古族人对于金钱的概念,就像对于时间,是模糊不清的。它们不会追赶时间,当然也不会积攒金钱。只要能够一直有饭可吃,有酒可喝,有歌可唱,有牛可养,人生便完美无缺了。

所以在贺什格图定亲的时候,因为远在乌兰浩特的未婚妻凤霞的父母,按照风俗索要三万块钱的彩礼,阿妈阿爸很是发愁了一阵。最终是阿妈带上贺什格图见过世面且有很强游说能力的二叔,坐了七个小时的大巴赶过去,艰难谈判了两天,才勉强让凤霞父母对彩礼数额有所动摇。

但阿妈说起这些的时候,并没有因为无钱给儿子娶亲,而有太多的愧疚。她觉得儿子们自会拼打出属于自己的生活,就像小狼只有被母亲狠心赶走,才能傲立丛林一样。讲起凤霞想要诱骗父亲卖掉家中六头羊,为自己作嫁妆的狡黠,阿妈还哈哈大笑起来。沉睡的夜色在她的笑声里,微微荡漾一下,便又安静地合拢在一起。

早晨一睁开眼睛,便看到窗外的玉米在阳光下努力舒展着叶子,尽管知道等不及抽穗,它们新鲜肥硕的茎叶,便会被奶牛们饱食,但还是为了生命中仅剩的半个多月,尽情地享受着充裕的氧气。

奶牛早已走出庭院,结伴穿越草原,再爬过远处的山,走一个小时,到山对面水草丰美的地方,享受的悠闲。阿爸阿妈也吃过了饭,在院子里各自忙碌。阿妈特意穿了长袖衣服,要为我去山上采摘丑李子。听贺什格图说,这种野果在海拉尔市区,能卖到十二块钱一斤。每年山上丑李子成熟的时候,女人们就结伴去采,而且一定要赶早,因为它们很快就会被人采光,只剩下枝叶在风里怀念那些深紫色的果实,和女人们的说笑声。

我自告奋勇与阿妈一起去采,她却摇头,说,你走不动路,要一个小时呢,而且一路没有荫凉,这么热的天,会晒黑的。我坚持要去,阿妈便唤来贺什格图,让他开摩托车送我。我和贺什格图站在庭院里,眺望阿妈与其他女人们沿着柏油路朝山上走,打算等她们走到一半的时候,再骑车追赶。山路很长,也很远,只看到小小的人在上面蠕动,却不知道那人是谁。

等不及,我与贺什格图便上了路。摩托车在草原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灰,不过一两分钟便驶上了公路。公路两边是锡尼河与伊敏河,两条河在草原上交汇在一起,蜿蜒着流向远方。奶牛在河的两岸,低头边走边吃。也有吃饱了的,在河水里沐浴,或者甩着尾巴唱歌。有时候小牛与自己的母亲会被人为地分到河的两岸,因为主人们担心它们会喝光了母亲的奶,晚归时便没有能换来自家需要的糖块或者烟酒的奶汁。但若是看到了自己的孩子,母亲们自有办法涉过河水,到对岸去喂养它们。不过更多的时候,它们寻不到自己的孩子,而牛犊们也只好学着离开母亲,低头吃草,或者闻草中夹杂的花朵的香味。

公路上时不时有摩托穿过。镇上的牧民,几乎家家都有摩托车。夏天,蒙古族男孩女孩们会三三两两地将摩托车开出去,到更远的草原上玩耍。他们的车开得极快,风驰电掣般便不见了踪影。风里只留下他们大声的说笑,像极了侯孝贤电影里某些饱满明亮的画面。

阿妈隔着河岸朝我们大喊。听不懂她说的蒙语,贺什格图也没有翻译给我,我猜测她大约还是想让我回家,等她采摘回去,因为贺什格图很快就对我说,你的凉鞋估计上山不行,走不了多远就报废了。我看着阿妈追赶着同行的女人们,并很快只剩下小小的身影,便在日渐热起来的公路上改变了主意,对贺什格图说,那好,我们回去吧。

不过贺什格图还是带我去了最近的地方,采摘丑李子吃。只不过那株树因为孤单,也不肯在烈日下成熟,果实吃起来有些酸涩。但我在树下的荫凉里看到了许多只青蛙,小如指肚般的青蛙。它们的身体软而潮湿,又带着穿越青草时的香味。彩蝶和蜜蜂们在草丛里飞来飞去,忙着采蜜。还有黑蓝相间的貌似蜻蜓的飞虫,伏在草叶上栖息,或者做白日的小梦。而石头们则散落在草丛里,静默不语。

我吃了许多粒丑李子,直至舌尖麻掉。贺什格图则吃得更多,他已经很习惯这样的味道,就像习惯了伊敏河水哗哗流淌的声音,或者八月份即将到来的去离家很远的草甸上打草的辛苦。他说起打草时因无法回家也找不到水源,四十多天不能洗脸的经历,语气平淡,没有抱怨。似乎,那些已经成为日常,且可以忽略不计。

在等待阿妈采摘回来的时间里,我没有午休,一个人带了相机去伊敏河边,在清凉的河水里站了很久,又给水中对影沉思的奶牛们拍了许多张照片,这才踩着那些长在淤泥里的蘑菇一样的草堆,走回家去。那些草堆下的淤泥,弄脏了我刚刚被河水冲刷干净的双脚,还差一点将我的鞋子吸了进去。这一片原本是宽阔水域的草场,在水面渐渐缩小之后,便培育出了茂密的草堆。它们吸纳着地下的水源,高高地向天空生长。很少有人会踩着它们经过,除了奶牛,所以草滩上可以看见大而深的牛蹄印,却完全不见人的脚印。只有我这样不了解草滩地貌的游客,才会误闯入这片安静的天地。

我花了不少时间,才走出了那片草滩。阿妈和小狗花花早已站在草滩边上等我,看到我脚上的淤泥,阿妈立刻大笑说,回去冲下澡就好啦!阿妈说的冲澡,是在院子露天的简易“浴室”里,四个柱子一立,塑料薄膜围起来,借助于太阳能,便成了热水浴。我想起电影《天浴》中那个在野外浴池里洗澡的知青女孩,便觉得这样可以看到狗狗扒着薄膜想要进来一起冲澡的“天浴”,比我在城市里花费不菲所去的温泉浴,要美好得多。因为,我可以看得到蓝天,听得到鸟鸣,还可以窥到一只田鼠从“浴室”旁大摇大摆地穿过。

冲澡后我睡了一个长长的午觉,没有梦,起来有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恍惚。推门看到客厅里坐着的小婶和她即将读高三的儿子鹏鹏,才意识到我正在草原阿妈的家里,而不是泰山脚下的父母身边。

客厅里很快又来了一个年轻人,是贺什格图的朋友。他们用蒙语热火朝天地聊着,我则坐在一旁,跟小婶和阿妈聊起牛奶的产量,因为缺钙而不幸死去的牛犊,还有同收到的三份请帖上,阿爸的汉语名字均被写错的玩笑事。

不怎么爱说话的阿爸,正躺在隔壁房间的炕上,用收音机听乌力格尔——蒙语说书人唱的“古书”。这是不懂汉语又不喜交际的阿爸,在草原上的娱乐。所以收音机永远都锁定在同一个频道,极少有过改动。

阿妈是个幽默风趣的女人,她只从聊天里就能寻到无穷的乐趣。她还擅长表演,常常将小猫小狗或者镇上张三李四的表情,模仿得惟妙惟肖。这一点,她遗传给了男友照日格图。而贺什格图则像阿爸,沉默寡言,无事可做的午后,他会像阿爸一样蹲在门口抽一支烟,或者发一会呆。

聊到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客人们相继离去,我送他们出门,抬头看到月亮正从云层中穿过。今天的星星很少,有泼墨般的乌云铺满天空,不知明天会不会是阴天。阿妈抬头看看天空说,明天去祭敖包吧,天应该是晴的。

但是当我转身的时候,听见阿妈又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下点雨吧。

这是今天她第三次说这句话了。我突然明白,她去祭敖包,大约是去求雨。今年的草原上,已经一个多月没有下一场雨了,草在烈日下开始枯萎。

昨晚夜里出去,一推门,就听见雨点落在铁皮屋顶上发出的快乐的声响。我突然觉得“3”这个数字,在这片草原上具有一种奇异又神秘的力量。祭祀敖包要虔诚地洒着奶汁转上三圈;放在敖包上的石头,需要三块才是最诚心的。而阿妈无意识的三次祈雨,竟然真的应了验。

晨起依然是盛烈的阳光,但与阿妈说起昨晚下了一夜的雨,她额间的皱纹明显舒展了一些。她很快在潮湿的院子里忙碌完日常的琐事,便叫上贺什格图、小婶和鹏鹏,租车一起去敖包山祭祀。司机是附近“东方商店”的老板,叫那森,他的女儿倩倩刚刚五岁,但能歌善舞。因为倩倩在巴彦托海镇学习舞蹈,再加上自家商店进货需要,便买了辆面包车,忙时拉货,闲时拉人。他的妻子是个丰满也爱美的女人,喜欢开玩笑,看见我,就对阿妈揶揄说,你要学着说汉语,这样才能与人家姑娘好好交流,要不将来怎么能合格地当人家婆婆呢?阿妈听了哈哈大笑,将买来祭祀用的糖块和牛奶,丢到柜台上,催她快快结账。

那森的车上播放的全是草原歌曲,我听过的有《套马杆》和《陪你一起看草原》。一路上行人稀少,更多的是汽车或者摩托。打草机已在近处的草场上开始轰鸣。偶尔会看到穿着民族服装徒步行走的布里亚特蒙古族女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便看到了敖包山。它沉默地耸立在草原上,像一个关于生命的隐喻。

巴彦呼硕敖包山因上世纪五十年代老电影《草原上的人们》中,那首《敖包相会》的情歌而名闻全国。每年农历五月十三敖包祭祀日的时候,总有许多人千里迢迢乘坐飞机赶来,只为看一眼这神圣的敖包,并同蒙古族人一起祭拜上苍与神灵。

大部分人选择徒步上山。有外地观光旅行的游客,会开了气派的私家车,或乘坐旅游点的车上山。但他们的“懒惰”丝毫不会影响敖包山的神圣与静默,它矗立在那里,一言不发,宽容注视着怀了不同目的前来拜访的男女。

祭祀后在荫凉处歇息,竟然有一只“大眼贼”从敖包里钻出来。这是一种类似于田鼠的小动物,学名叫草原黄鼠,有圆而大的眼睛,爱偷吃地里的粮食,见到人,不仅不会躲,还大胆地朝我们走过来,又站起身,与我们对视,似乎在向我们作揖问好。它们有比田鼠肥硕浑圆的身体,看上去并不讨厌,抬起前爪时,甚至十分可爱。它们是巴彦呼硕敖包的“主人”,人们祭祀的点心,成了它们的美味佳肴。所以衣食无忧的它们,比起草原上以牧草或昆虫为生的同伴,活得更加地闲适自在。

我抓拍到阿妈的一张照片,她从远处的草原上走来,瘦小的身体在广袤的天空下,像一个小小的移动的点。天地与生命,在这片草原上完美融汇在一起。镜头中的阿妈,低头注视着大地,犹如那些总是以俯视的姿态安静吃草的奶牛。我突然明白蒙古族人对于天地的态度:敬仰的,顺从的,接纳的。人定胜天的观念,在这里没有根基。他们只热爱这片土地,并敬畏大地与天空创造和给予的一切。

回到家的时候,便听到贺什格图小学班主任家正读大学的儿子,和镇上另外一个也在读大学的同伴,在伊敏河中一起淹死的不幸消息。阿妈向我说完,倚门怅然很久。我问他们是不是独生子,贺什格图告诉我说,死去的是班主任的儿子。我叹气,那他们一定比另一家父母更伤心欲绝。阿妈听了立刻接过去,不管家里有几个孩子,父母心里的痛苦都是一样的;即使家里的小狗花花死了,我都要伤心很长时间,更别说是自己的孩子了。我当即觉得愧疚,为刚才自己无关痛痒的同情。

晚饭后,奶牛们犹如刚刚放学的小孩子,排着队陆续回到各自的家。阿妈在忙着挤奶,被拴住的小牛几次想挣脱掉绳子,过来抢吃母亲的奶。挤了一阵,阿妈才放开小牛,让它帮忙吸吮一下,而后再次牵走它,蹲下身快速地将剩下的奶汁挤净。因为太过投入,或者因为奶汁已所剩不多,小牛明显有些焦虑,不停地用脑袋使劲拱着母亲;被拱疼的母亲只是怜爱地回头看小牛一眼,没有丝毫的埋怨。

阿爸在阿妈挤奶的时候,照例蹲在院子里,吸饭后的一支烟。小狗花花凑过头来,深情地蹭着阿爸的裤腿,又站起身试图亲吻他的手心。阿爸逗引它一阵,而后对我说,小狗是最重情义的,你就是这次走了,再过十几年回来,它也还是会记得你。我轻轻“嗯”了一声,而后看着小狗发呆,想,为何人的记性,还不如这些小小的动物坚贞长久?很多时候,我们不过是几个月之后,便淡忘了曾经的深爱,或者打动过我们的海誓山盟。

晚七点半过后,草原上便刮起了风。白天让我几乎有些中暑的热气,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站在菜畦旁看芹菜与小葱在暮色中生长,贺什格图不知何时走过来,递给我一件外套说,姐,冷了,披上吧,要不会感冒的。阿妈则将一碗刚刚挤出并煮沸后的新鲜牛奶端过来,抚抚我在风里吹起的头发,一脸慈爱地说,喝吧,最鲜的呢。

那碗牛奶,让因为中暑而头疼的我,做了一个好梦。梦里的星空,就像临睡前看到的那样静谧,高远。北斗七星在夜空上,犹如婴儿的眼睛,异常明亮。

昨晚熬夜写作,到凌晨两点才睡,所以早饭后便生出困倦,回卧室补觉。醒来的时候,听到枕边有轻微的鼾声,呼噜呼噜的,像一个睡觉睡得四仰八叉的顽皮孩子。一扭头,看到小猫嘎塔正以最慵懒舒适的姿势,仰倒在我的身边,一副即便天塌地陷,它也照睡不误的没心没肺的模样。

我没打扰它的好梦。事实上,即便我将它抱到地上,它也不会醒来。几乎白天看到嘎塔的时候,它都在呼呼大睡;只有在夜晚,它的眼中才突然生出机警,与庭院里的田鼠或者屋顶上栖息的麻雀,玩夜间偷袭的游戏。嘎塔不知是谁家的小猫,一个月前它来到阿妈家,大约贪恋这里舒适的床,或者阿妈温柔的爱抚,乐不思蜀,便再没有回去过。它的肚子里还怀上了孩子,而且再有两个月就要生了。阿妈对它近乎娇宠和放纵,任它在各个房间里自如穿梭,或者在沙发和床上放肆地跳上跳下。

阿妈和邻居家女人一起去吃某户人家的升学宴,我闲着无事,走到菜地里观察正在开花的植物。我次注意到马铃薯的花朵,原来是粉白色的,中间有黄色的花蕊,形状则像一把倒着打开的伞。香菜因食用率不高,长势旺盛,高高地向着天空一节节伸去,白色的花朵簇拥在一起,远远看去,像飘在半空的一层薄雾。我喜欢长在角落里的芹菜,它们有着欣欣向荣的姿态,茎叶的绿意饱满浓郁。生菜更是郁郁葱葱,每顿饭阿爸几乎都会采摘一棵,洗净了让我蘸酱吃,但地里的生菜却丝毫不见减少,好像它们拥有魔法,拔掉一株,又有新的即刻从地下冒了出来。

贺什格图正在房间里用我的电脑上网,我以为他在跟凤霞QQ聊天,走近了才发现他正在海拉尔人才网上寻找合适的工作。浏览了一会,他便叹气,说要是自己有驾照就好了,有很多地方都需要司机,而且还有每月两千元以上的诱人薪水。当地的驾照非常好考,贺什格图说,基本上只要交三千元钱,考前再请教练吃顿好饭,他们就很乐意将驾照作为人情送你。贺什格图有着不错的驾驶技术,却因为这一纸证书,或者说没有三千块闲钱,而无法开车上路,并寻找到一份可以走出去的工作。

阿妈和邻居家叫金花的达斡尔女人吃完喜宴回来,在院子里站着聊了一会儿天。金花长得人高马大,阿妈与她站在一起,更显得瘦小。阿妈今天穿了我从呼和浩特给她买来的衬衫,有些不合身,大约小了一号,所以将阿妈长期劳作累弯的腰,和瘦瘦的骨架,勾勒得更加清晰。金花喜欢闲着没事的时候,在嘴里吹一个“姑娘”。这是一种东北特有的野果,因成熟的时候,一层薄纱笼罩下的黄色果实,颇像害羞的小姑娘,故得名姑娘果,又叫灯笼果,或者泡泡草。剥掉果实后,将薄薄的外壳放入口中,便可以发出青蛙的叫声。金花吹一会,便停下来冲我笑笑,露出两颗稀疏到可以放入一个硬币去的门牙;我因此猜测金花是个有福气的女人,果然,问过贺什格图之后,得知她的丈夫从镇上的小学退休后,每月可以拿到三千多的工资,但他并不是老师,而是一个普通的锅炉工,因恰好有机会在退休前一年转正,便让金花在西苏木过上比别的女人稍稍悠闲一些的生活。

傍晚我带花花去伊敏河边散步,又遇到金花。她正坐在自家门口,与一个女人聊天,看到我,便远远地挥手打招呼。她家的房子阔绰敞亮,又窗明几净,院墙也不像别人家用木桩简单地圈起来,而是红色的砖墙,宽阔的铁门也非常气派。这让金花家的房子,在住宅不怎么讲究的锡尼河镇上,看上去有深宫大院的感觉。

花花明显喜欢上了我,愿意做我忠实的仆人,只不过它不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而是飒爽英姿地在前面奔跑带路。大约很少有人专门带它出来闲逛,所以它很是兴奋。傍晚的风吹起它很久没有剪过的毛发,让它看上去像一个英勇无畏的战士。它时而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草地上奔跑,时而冲下小路,在河岸上扬起一路尘灰。有时候它还与奶牛嬉戏,尽管知道自己不是它们的对手,不过是刚刚靠近,便吓得转身逃掉,但它还是乐此不疲地在近乎庞然大物一样的奶牛中间,穿梭来去。

我在河边站着拍照的时候,花花终于丢下我,跑下河岸,踩着水花去追赶天上的飞鸟。那是一种类似于海鸥的大鸟,它们显然也愿意与花花玩耍,眼看着冲下来,快要被花花捉住了,又一下子冲上天去。这点燃了花花的斗志和激情,它连我的呼唤都不管了,竟然冲到水域很深的河里去,试图捉住掠过水面的飞鸟。

这个傍晚花花跑了不下三千米的路程。它从河的这边飞奔到那边,却连鸟儿的羽毛都抓不到一片。我看着都觉得累了,它依然没有任何停歇下来的意思。我担心它水性不佳,会出危险,便唤它回去,它却在我大声的喊叫里,偶尔回头瞥上一眼,便又像个任性的孩子,继续与飞鸟们玩耍嬉闹。

我没有办法,只好转身自己离开,走了一小段路,花花便赶了上来。它的毛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又因为小路上被它扬起的泥土,弄得全身脏兮兮的,几乎有些落魄乞丐的味道。

晚饭后,镇上的小伙子李虹带着妻子和孩子,来家里闲坐。我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之后到小婶家去,从阿妈同样惊讶描述的语气里,才明白他们议论的是昨天与两个溺水男孩一起死去的一个老人。老人骑摩托车时,被迎面而来的一个酒后驾驶四轮车的男人撞倒在地。糟糕的是,那个醉酒的男人喝得太多了,撞完人就迷迷糊糊走了,没有及时施救,才造成老人死亡的悲剧。

贺什格图因此感慨,说也不知昨天是什么日子,竟然有三个人同时死去。经过那条贯穿整个小镇的宽阔公路的时候,他还告诉我说,这条路是镇上的殡仪馆修建的,目的是为了可以让车方便地抵达那里。镇上的人便开玩笑说,沿着这条公路走到尽头,人的生命,也便抵达了终途。我也唏嘘,今天有三个人走到那里去了。

小婶说,死去孩子的母亲,几乎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她深情地抱着儿子晾在庭院里还没有干的衣服,疯了一样,一遍遍喃喃自语,孩子,衣服还没有干呢,你人怎么就走了呢?镇上的女人们去看望,本想劝慰她的,最后却觉得只有陪着她哭一哭,才能替她分担一点点的痛苦。

离开小婶家时,刚刚一个多月的双胞胎小狗,也摇摇摆摆地出来送别。小婶了见了再次叹气,说,天下做母亲的,都有一样的心,今天两只小狗的妈妈,竟然去一户布里亚特蒙古族家里,偷来刚烤的大列巴,给两个孩子吃呢。

我在开始大起来的风里,紧一紧小婶递过来的外套,便与阿妈和贺什格图一起,踏上从未有过路灯的回家的路。

今天阿妈带我去鄂温克旗所在地巴彦托海(当地人俗称南屯),参观鄂温克博物馆,顺便看望在那里居住的二叔二婶。

贺什格图开摩托车载我们去公路边上等车。一路上风很大,我加了一件厚的外套,还觉得有凉意透过衣服飕飕地钻进骨头缝里。坐上车扶住阿妈肩膀的时候,被她瘦弱得像没有发育的孩子一样的身体,吓了一跳。我在风里大声问她有没有八十斤,她听了照例哈哈大笑,说,只剩七十多斤啦!我在后面一阵心疼,不知她是如何每天提着几十斤重的奶桶,去奶站送奶的。而且她每天三点起床,晚上十点后才睡,从未有过歇息,却仍有无穷的力气去和人说笑,还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乐不可支。这样的能量,究竟是怎么从她弱不禁风的身体里释放出来的呢?

恋爱中的贺什格图,显然还没有成为一个能够完全担当起责任的成熟男人,他每日只忙于寻找新的工作,以及与远在乌兰浩特的凤霞在手机上用QQ聊天,所以阿妈的腰疼和风湿病,在他那里始终没有引起太多的关注。他大约也不是太清楚这次出行,阿妈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去蒙医院为自己抓一些药。当然,同样疏忽的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车上坐的基本都是锡尼河西苏木的人,所以大家讨论的话题,就始终没有离开升学宴,和镇上三个人在同不幸死去的事情。其中一个女人谈到开车撞死老人的男人时,有气愤也有无奈,说这个男人在撞人后,因为酒精的麻醉作用,若无其事地回了家,被人指责时,也一脸的无辜地说,草原上没有交通规则。他的弟弟几乎愤怒,用一句“草原上没有交通规则但有交通法律”,将他更多的狡辩给堵了回去。但我猜测这个男人大约是喝得太多了,所以不幸来临的时候,他便因为惯性,没有反应过来,照例在夏日小风里,吊儿郎当地回家补觉,全然没有意识到,他或许面临着漫长的牢狱之灾。

毫无例外,我也被车上的人们当成了谈论的对象。女人们尤其对我热衷,一次次拿被称为镇上赵本山师傅的阿妈开玩笑,说她长得那么埋汰,怎么就能找个这样漂亮的儿媳呢?又说阿妈有的是钱,让我不要替她节省,多让她带我出去玩。还问阿妈都做什么饭给我吃,要是吃得不好,就不要嫁给他们家儿子了。我对于女人们的好奇和问话,只是微笑着倾听,而后择取其中有意思的闪光点,通过手机短信发送到微博上,与网友们共享。

鄂温克旗博物馆的介绍,有些简单,讲述了一个民族的外在,却鲜少触及他们的灵魂。我很难从导游的讲解里,看到一个民族从狩猎到定居的过程中,有着怎样心理上的困惑与挣扎。所以我只粗略转了一圈,便打车与阿妈去了二叔家。

二叔在正当壮年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做了开颅手术,之后身体便每况愈下,糖尿病、高血压、哮喘病及其他一些大大小小的疾病,每天都在折磨着他。他笑称除了癌症,什么病都得过了。又自我解嘲说,反正是一身退了休的坏皮囊,且让病魔们折腾去吧,我自己乐呵着过是。这样的乐天,是蒙古族人特有的个性,我在二叔大口喝药的豪爽里看到,在阿妈因为腰痛扶着奶牛艰难站起后,依然大声与不远处女人们开的玩笑里瞥见,在住着破旧房子却与小叔相亲相爱从不争吵的小婶笑声里听到,在蒙古族男人们倚在商店门口喝酒的逍遥里窥到。我看到过他们的忧伤,却很少注意过他们的脸上,会有愁容。我在傍晚看到那森在自家小卖铺门口,光着膀子看路上的行人,一个人;我还看到一个在家养牛的大男孩,倚在墙上低头抽烟,也是一个人。但他们的孤独里,饱含着的,也是对于命运的接纳与宽容。

吃饭的时候,聊起贺什格图的婚事,从二叔口中听说了他陪同阿妈去“谈判”的详细情况。得知生长在农区的凤霞父母,尽管也是蒙古族,却受到汉族婚俗的影响,在彩礼的数额上态度坚决,坚称何时付清了三万块钱的彩礼,何时才让凤霞嫁给贺什格图。在乌兰浩特一些地方,甚至还有按斤称彩礼钱的做法,女方最多的能要到三斤,也就是大约十五万的彩礼。所以从当地的风俗来看,凤霞家所要的三万块彩礼还算是少的。二叔与阿妈两个口才的组合,在与凤霞家十几个人组成的亲友团的辩论赛中,最终保持了沉默,让这场婚事,僵持在三万块彩礼的付清时间上。

我突然明白为何天来时,凤霞本来说好了见我,最后却不了了之。而且,据阿妈说,他们两个人这两天似乎闹了别扭,短信发来发去,最后让贺什格图的手机欠费停了机。所以阿妈今天到县城来,还要负责给贺什格图充一些话费,以便让他与凤霞继续保持联系,而不至于真的为彩礼结束三年多的爱情。

饭后二婶带阿妈去附近的蒙医院抓药,是一种叫蒙王的药。阿妈说,她吃了数不清的药,唯独这种药吃下去立刻见效,让她的腰不会在挤奶时疼得站不起身。来蒙医院的大多数都是蒙古族人,他们对于蒙药的信任,要多于中药和西药。住在草原深处的牧民,生病后,即便需要坐很远的车,也要去找蒙医大夫。今天在马路边上等待去巴彦托海的大巴时,我和阿妈还遇到开了拖拉机去几十里地外,找蒙医大夫治病的远房姑父和姑姑。

我很想让阿妈去挂号看看大夫,确诊一下病症,不要随便吃药。但她却连连摇头,拿了药便走出医院,给贺什格图交完话费,又去农贸市场为阿爸买烟叶。尽管阿妈同样不怎么善于攒钱,但她对自己总是马马虎虎,一切凑合即可,对儿子、阿爸与亲戚朋友,却大方到可以倾其所有。

回程的路上,我在车窗上看到阿妈瘦小的影子,她将头靠在椅子上,微闭着眼睛,嘴半张着,似乎睡过去了。

今天小叔请了假,从打工的地方骑了一个多小时的摩托车,回家看看,也顺便看一眼我这远方来客。见到他的时候,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手臂上也缠着一块纱布,问他,说是给草原围栏拉铁丝网的时候,不小心被铁丝给划破的。他说得轻而易举,但我看到他左手臂上一道又一道的伤痕,和明显瘦削的脸颊,还是生出心疼,不知道家族里唱草原歌曲更好听的这个男人,在能将人的皮肤晒爆皮的草原烈日下,拉铁丝网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孤独或者想家,而大声地唱歌给自己听。

小叔说,再待上大约一周,他就会结束打工地方的活计,赶回来打草。作为从通辽农区迁徙到呼伦贝尔草原来的牧民,小叔家和贺什格图家一样没有草场,所以每年此时,他都要联系购买草甸子。今年内蒙干旱,锡林郭勒盟等许多地方都到呼伦贝尔草原上买草,再加上当地政府对拥有草场牧民的扶持政策,导致草的价格比往年都贵,一亩草场要十几块钱,算下来,要保证家里的十头牛在十月份之后的半年里有草吃,需至少打一千亩草场,也就是一万多块钱。这笔钱需要饭后让鹏鹏去巴彦托海的二叔家借,等缓过了这一阵,攒上一笔奶资,再还给他们。

因为小叔回家,小婶还特意买了一瓶“粮食王”酒。贺什格图说,每年他们放假回家的时候,小叔都会让他们过去吃饭,一吃饭小叔必会喝酒,他的酒量并不算太大,也就是半斤再多上几两,他就一定是醉的。但他喜欢多喝这最后的几两,似乎也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对孩子们的喜欢。曾经一次,家族里的五个孩子全都聚在小叔家吃饭,苏木上一个达斡尔族女人推门进来,问这些都是谁家的孩子,小叔逗她,说都是他自己的,达斡尔族女人立刻被这不同年龄段的五个生龙活虎的男孩给吓住了。那次,小叔当然喝醉了,而且,比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提及工地上的生活,小叔依然只拣开心的说。他说草原上的野韭菜特别好吃,它们有比韭菜更浓郁的味道,韭菜花可以用来作手把肉上好的调味品,就像北方人喝豆腐脑时放韭菜花一样。据《蒙汉辞典》解释,海拉尔河两岸生长着大量的野韭菜,是牲畜的优质牧草,而在蒙语中,海拉尔是由“哈利亚尔”一词音转而来,也即野韭菜之意。野韭菜叶子肥厚,气味辛辣,增人食欲。每每干活累了,小叔坐在草地上,喜欢随手摘一把野韭菜,用手随便一擦,就吃进了肚子里。如果再蘸上一些酱,那简直是工地上的美味了。

小叔还说起一个爱喝酒的达斡尔族工友,在部队当兵的时候,和另外一个战友跑出去喝酒,回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醉得犹如螃蟹横行。其中一个撞到电线杆上,一下生了气,以为电线杆子是人,且故意挡他的道,于是上去便一顿拳打脚踢,而且出手还很凶猛。而另外一个看到战友有了麻烦,即刻上去帮忙,也将拳头雨点般打向电线杆。等到班长将他们两个人找到的时候,他们的拳头已经血肉模糊。

小叔和阿妈一样喜欢小狗,所以回来后看到新出生的两个小狗,上去又亲又抱,倒是对自己十六岁的儿子鹏鹏,并没有表现出多少亲昵,只是在我说起鹏鹏长得很帅又像他的时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抬头朝鹏鹏温柔地看了一眼。这一眼,让我瞥见这个蒙古族男人心底隐匿的柔情,就像他的手机里,总是传出的悠长哀伤的长调。

没人陪小叔喝酒,他这次便没有醉。饭后看到自家的奶牛早早地回来,他没有像小婶那样,见大牛小牛不知为何一起回了家,担心小牛将奶全都喝光了,没办法再挤,而是温和地抚摸着大牛的脊背,说,我们家的牛竟然长这么大了。他的语气里是满满的欣喜和依恋,至于今天大牛是否还能挤出奶来,对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回家的他,是一件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

离开小叔家后,因为家里的无线网卡没有了流量,偏偏一家出版社打来电话,让我尽快确定一本新书的插图所配文字,没有办法,只好让贺什格图带我去那森家上网。在那森家的小卖部里,我看到一群坐在隔壁空房间里喝酒的男人。那森卖给别人两块五一瓶啤酒,卖给他们则三块钱,多出来的五毛,算是收取的房间使用费。听说他们会坐在那里,从早晨一直优哉游哉地喝到晚上,有时甚至连饭都可以不吃。酒对于草原上的男人们,或许意味着一种生命的自由和激情,只要活着,就要过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快意人生。但酒同时也带来身体的伤害,所以现在许多结婚喜宴上,主人家基本不再提供酒喝,转而用雪碧可乐代替,否则,喜宴可能很久都不会结束。草原上的年,会因为喝酒吃饭,一直持续到三月。每年冬天过年前后的一两个月里,大雪中偶尔还会有冻死在路边的男人,大多是因为喝醉了酒,恰好又困了,便倒在零下三四十度的雪地里,睡了过去。这一睡,当然永远都不会醒来。那森家已经习惯了男人们在夏天喝酒喝到天黑,甚至因为喝醉了互相打起架来,打完了休息一会,又称兄道弟,把酒言欢,丝毫不记得刚刚的仇恨。

那森的女人叫菊花,这里的蒙古族人喜欢给自己起一个汉名,觉得洋气也简单易记,女人们起汉名还喜欢叫花,比如兰花、玉花、菊花、桂花等等。女人菊花并不像她的名字那样简单,她有很强的驭夫术,当初那森天天晚上出去喝酒打牌,为了拴住他,她给那森买了一台电脑,让他在家里上网,或者跟网友聊天,并在QQ上管理自己的网上牧场。这样的方式,果然将那森的心渐渐收了回来,他开始变得成熟稳重,懂得赚钱养家,还学会了给女儿倩倩穿衣服,并担负起按时送她去巴彦托海学习舞蹈的责任。

从那森家一出来,就见天边铺满了绚烂璀璨的晚霞。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小学课本里学到的“火烧云”,但泼墨般的火红色燃烧了整个天空的奇异景象,我还是次看到。大地上所有的事物,都被这壮阔的红色晚霞给点燃了,房子,篱笆,牛粪堆,玉米,水井,奶桶,打草车,猫猫狗狗,也包括阿爸阿妈平静的脸,和排队回家的奶牛们。

晚上九点,我和阿妈、小婶、鹏鹏、图雅、图雅的阿妈一行六人,一起去一个布里亚特女人家,买现烤的果酱面包和大列巴。

布里亚特人是蒙古人的一支,共有四十多万人。其中在俄罗斯定居的有四十二万多人,蒙古国有四万多人,中国有近八千人。迁徙到中国的布里亚特人,主要分布在呼伦贝尔鄂温克旗境内的锡尼河两岸。

布里亚特蒙古人有很好的烤制面包的技术,他们的早餐,基本以自制的果酱面包和牛奶为主。我们所去的这户布里亚特人家,完全靠出售面包为生。听阿妈说,这家女人的丈夫,在去年某个大雪之夜,因为喝醉了酒,躺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醒来。她的三个儿子,完全靠她做面包养活。图雅的阿妈与布里亚特女人熟识,所以先提前电话联系好了,才让我们过去拿面包。即便如此,我们抵达时,他们家铁制的栅栏门依然紧紧关着,房间里似乎没有灯,漆黑一片。我们六个人借着月光一个个翻过栅栏,又穿过犹如《聊斋》中经常闹鬼的荒宅一样野草丛生的院子,这才看到站在门口等待的布里亚特女人。

布里亚特女人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到来,就热情地打开电灯,而是借助客厅里打开的电视机的微弱光线,递给我们一人一小块刚刚做好的面包品尝。那块酥香的小面包,让我对这个沉默寡言又冷淡疏离的布里亚特女人,一下子有了好感。一直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从客厅里坐着看北京卫视热播电视剧的三个儿子脸上,可以窥见她有鲜明的俄罗斯人的长相。他们家的房子,与当地许多蒙古族人的房子一样陈设简单,但从她的小儿子一直在吃的点心里,却又可以看出他们在吃穿上,要比其他蒙古族讲究,而且舍得花钱。他们喜欢独处,与镇上的其他民族之间来往较少;所以,看到阿妈很费力地借着电视的微弱光线,找兜里的零钱时,布里亚特女人始终站在旁边,没有打开电灯。对于爱“叽叽喳喳”说话的图雅的阿妈,她也表现冷静克制,没有汉族熟人间常见的熟络客套。

买完面包出门的时候,图雅阿妈向门口一个瘦小得分不清是男是女的老人问好。老人倚在昏暗的墙上,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远处夜色下广袤无边的草原。她(他)在月亮的微光里,像一个古老的寓言,或者可以通灵的神祇,不言不语,却明晓这世间一切的隐秘。她(他)让我想起蒙古族的萨满,或者一切与宗教有关的日常。男友照日格图说,他已经去世的爷爷就是草原上的萨满,长得同样瘦弱矮小,但据说作法的时候,有好几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都阻挡不了的力气,甚至能够纵身一跃,跳上房顶。眼前的这个老人,她(他)低沉的嗓音里,咕噜咕噜发出的我完全听不懂的神秘词汇,同样具有让外族的过客感到惊异的陌生的力量。

布里亚特女人送我们走出足足有七八亩地大的庭院,并指给我们那条通向宽阔公路的小道,便转身关上了篱笆门。走出去一段距离,我回头再看,才发现这是一家孤零零坐落在草原上的住户。尽管已经习惯了锡尼河西苏木零星散落居住的房屋布局,但对这样一户需要我们走上大约六七里路,才能到达的人家,我还是觉出他们有不愿外人打扰的离群索居的孤独。

早晨就着布里亚特果酱面包,喝完阿妈煮的一杯热牛奶,便接到小婶电话,说中午一起去吃升学宴,庆贺男孩王刚考入内蒙古民族大学食品包装专业。趁着升学宴还没到时间,阿妈带我去看邻居家捉到的一只小狍子。这是一种东北林区常见的动物,因为天生具有好奇心,见到什么都停下来细究一番,所以被当地人称为傻狍子。估计这只小狍子就是因为好奇邻居家男孩而被不小心捉到的。不过它在邻居家享受到了宠物的待遇,尽管无法在草原上快速奔跑,却被男孩百般呵护。我抱着它拍了一些照片,它在我怀里温顺和善,毫无惧怕。邻居家女人探出窗来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狍子一样好奇的光。我想给她拍一张照片,她却羞涩地躲开了我。阿妈说,他们是西苏木数得着的有钱人家,已经在海拉尔市区买了两个房子,不仅养了上百只奶牛,还向人放高利贷,利息很高,用阿妈的话说,借一万,要还两万。我忆起片刻前看到他们家正大兴土木,做室内装修,年轻的婆婆胸有成竹,一脸自信,孙女则打扮时尚,的确有富贵之气。

高考成绩下来后,锡尼河镇上几乎天天都有升学宴。镇上有四百多户人家,主人会骑着摩托,将请帖一家家全部送到。有时家里没人,便直接插在门口的栅栏上。外出的人回到家,自会取下来,将钱直接包在写有自己名字的红色请柬里,在升学宴那天送过去。

王刚升学宴所在的宝力高饭店,其实只提供场地和桌椅,王刚家早已煮好了手把肉,做好六个凉菜,又买了大瓶的饮料和啤酒,放在桌上摆好。前两年,大家喜欢用海拉尔啤酒,但因海拉尔啤酒可以“开盖兑奖”,镇上人又好奇心重,不管喝还是不喝,都要为了两元钱的奖,把价值十块钱的啤酒全给打开,主人被这样的好奇心弄得没有办法,也为了节省成本,便纷纷选用无奖可兑的啤酒代替。

正在读高中的学生们充当了服务生,负责给主人家端盘子,招待往来的客人。镇上自封的妇女权益会主任“乐乐夫人”,早已在喜宴开始前,站到吵嚷的人群中间,用她特有的大嗓门,念激情昂扬又不乏套话的致谢辞。人们听到她模仿播音员的滑稽腔调,全都笑岔了气,但乐乐夫人照例行使自己神圣的使命,全然不顾大家将她的一本正经当成笑话来看。

除了男人们饭桌上放的啤酒不同于女人饭桌上的饮料,所有的客人都没有高低贵贱,一律吃同样的手把肉和六份凉菜。这样简单的宴席,在锡尼河西苏木已经形成了惯例。其实,饭菜怎样不是重点,关键是这样的聚餐,可以让基本不读报纸的牧民互通外界信息。尤其是那些为了牛可以吃到更茂盛的草,而暂时搬到很远的草场上居住的人们,更是可以借此机会见一下久未谋面的亲朋好友。镇上的年轻人,则吃上几口,便跑到饭店外面嬉笑打闹。偶尔也有一些小暧昧,在男孩女孩中间暗涌。无意中我就看到主人家的胖女儿,正和一个瘦瘦的小混混,在门外的泥路上亲密追逐。饭店里拥挤嘈杂,小孩子在人群里穿梭来去,让本就不大的饭店,显得愈发地吵嚷。主人夫妇带着考入大学的儿子王刚,在各个桌子间敬酒,对于我这远方的来客,也不忘单独说一句“欢迎”。被敬的人会在这时,将红包塞到主人的手中,大家一团喜气,小小的饭店有让人晕眩的热闹。

饭后,大家骑上摩托车各自离开。草原的泥土路上扬起一阵阵的尘灰,结伴走路回去的女人们,笑骂一声飞驰而过的摩托车主人,便继续穿越烈日下的草原,一步步走回家去。

阿妈回到家并没有像我一样午休,而是为晚上八点乘坐飞机离开的我,准备所带的行李。我几次告诉阿妈什么都不用带,一是麻烦,二是让她受累。但腰疼到要系一条围巾在腰上的她,还是忙着包牛肉馅的饺子,又将拌好白糖的丑李子,放到干净的玻璃瓶中,还盛了一袋奶干,两袋布里亚特果酱面包。饺子装在饭盒里,给千里之外的照日格图吃。尽管电话里照日格图坚持说自己吃过了饭,而且很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如果放到明天,饺子肯定坏了,但阿妈不听,依然很细心地晾干了,一个一个夹到饭盒里。

要走的时候,阿妈站在门口,看我一件件地收拾东西,又不断地自言自语,你走了多没意思啊,我什么事情也做不下去,吃饭不香,挤奶也没有力气,要不给照日格图说说,留在这里,别去上班工作了吧。我冲她笑笑,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我知道她懂得我内心同样的眷恋与温柔。

飞机抵达半空时,我透过窗户,深情俯视着夜色中的草原,我多么希望能带走一些东西,一株草,一片云朵,一丝清凉,一阵笑语,或者金花嘴里的姑娘发出的歌声,但我知道,它们都将留在这片草原,生生不息,不弃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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