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马伯庸的《两京十五日》,有一种荡气回肠、欲罢不能的吸引力和沉浸感。

史书上记载:“五月庚辰,上不豫,玺书召太子还。五月辛巳,大渐,遗诏传位皇太子。是日,崩于钦安殿。六月辛丑,太子还至良乡,受遗诏,入宫发丧,导龙出正阳门。”
这短短五六十个字,马伯庸根据各种史料记载和史学争议,写成了这部上下两册、70多万字的小说《两京十五日》。
马伯庸曾在2022年4月15日的《人民日报》撰文《历史小说应兼容真实性与艺术性》, 他在文中说,处理真实性与艺术性之间的关系,是历史小说创作者绕不过去的课题。当史实得到尊重,才有充分的空间舒展想象、丰富内涵;当历史逻辑得到遵循,戏剧性才会更令人信服,从而收到更好效果。归根到底,历史小说的真实性与艺术性两者并臻,才能诞生新时代的经典之作。
马伯庸还说,对于文学创作者来说,在把握“守正”这个大原则的前提下,不可避免地要在历史空隙中填入一些原创要素,通过发挥文学想象力,赋予发生在古代的故事以现代意义,这就离不开创新意识。作者必须充分了解历史本身以及背后的逻辑,在真实的基础上加以推演,这才是真正高明的创新。
就像这部《两京十五日》,南京地震、朱瞻基巡视南京、返京登基、白莲教、两京官制、明代嫔妃殉葬、京城洪涝灾害,乃至汉王不恭等等,都是历史真实。而这本70万字小说的大部分内容,则来自于马伯庸所说的小说的“艺术性”,也就是“舒展想象、丰富内涵”的空间。
这本分为上下两册的小说说的是:大明洪熙元年五月,大明太子朱瞻基陷入一场横跨两京的惊天剧变,一位当朝太子,不得不与一名小捕快、一位女医师、一个芝麻官,各怀目的地奔赴一场逃亡之旅。这场限时十五日的逃亡,沿千里大运河展开,面对四面楚歌、命悬一线的窘境,他们屡屡化险为夷,星夜奔驰,从南京到北京,展开一场拯救之旅,一场自我救赎之旅,一场寻找自我之旅。
按照封面推荐语的描述,这一次十五天内、两千两百余里路的疯狂之旅,“跑出了皇权与民意的博弈,跑出了宫闱与官场的心机搏杀,跑出了纠葛数十年的复杂恩怨,也跑出了从崇高到卑贱的幽微人心。”
与其说这是一场关于四个人和其背后一系列人物的命运传奇,不如说是一条千里长河的现实描绘。在这本小说里,通过一个个惊险的故事,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个个震撼的场景,描绘了明代大运河沿岸的风土人情、人文地理和社会面貌。
伴随着故事展开的,还有关于明代迁都与废漕的争论。当时,明朝洪熙皇帝打算迁都,将都城由北京迁回南京。主因之一就是京城用度全靠江南支撑,每年漕运靡费浩大。倘若迁回南京,便可以省掉大半漕费。
但是随着太子朱瞻基在逃亡途中的见闻和接触的底层生活,一个关于迁都与废漕的答案愈加明显——明朝定都北京,千里大运河漕通南北,事关社稷存亡安危。
书中,先后借用扬州盐商汪极、带领纤夫反抗的孔十八和太子舅舅张泉的视角和见解,论述定都北京和千里漕运的伟大意义和巨大作用。
扬州盐商汪极对太子说:“漕河之上,每一个环节都流金淌银,多少人攀附其上,赖此为生。你朱家迁回金陵之后,漕运必废,这些人会怎么想?”
“什么迁都废漕,体恤民力,简直可笑至极!真以为钱是省出来的吗?连村头的货郎都明白,银钱如水,唯有流动才能活起来。漕河一废,南北断绝,天下顿成死水一潭……”
镇守边疆几十年的老兵孔十八,在牢里对太子朱瞻基说,“如今的北境边关,背后就是京城,就是皇上,所以粮草兵器、甲胄辎重什么的,要多少有多少,边墙也修得结实,足以震慑那些鞑子。要是皇上回南京去了,会怎样?”
孔十八继而分析:“永乐爷为什么放着锦绣江南不住,把京城摆在离草原不远的北平?因为他知道,只有京城搁在那儿,边关的士兵才有主心骨;只有皇上亲守国门,才能带动漕运,把物资输送到北境。”
“天下的力量,永远都是朝着天子和国都流动。国都一迁,漕运必停,漕运一停,边事失去支持,必然弛废不堪。朝廷在南京安享繁华,可北边的狼们也会成群结队出来觅食,从此边关永无宁日……”
孔十八从安全和军事的角度,分析了定都北京的意义。而张泉则从经济社会的角度,论述了千里漕运的巨大价值。
当太子朱瞻基说,“江淮的渔户为服船役殚精竭虑,淮安的纤夫为维持过坝精疲力竭,我还听说为了维持漕水丰足,各地要分水借水,以致伤了农时,更不要说每年花费巨亿的南粮北运。这大运河美则美矣,却着实劳民伤财,父皇的想法是对的,早日迁回金陵,百姓便没这么大负累了,各安其土,也不会让宵小借机生事。”
但张泉先是分析了周边一条条货船的物产贸易情况,侃侃而谈:
“南海的珍奇、湖广的矿产、江南的丝绸、西北的药材、塞北的皮毛,这十三省两直隶天南海北的各种物产,因为有了这一条运河而流走运转,通达四方,天下皆可享其大利。”
“我刚才说的大利,可不只是商贾之利。漕河带动起的、流动起来的不只是物资,也不只是钱,而是人心,是四方对朝廷的向往之心哪。”
张泉还通过一位老农唱的歌,分析说,“你想想,一个普通百姓的日常吃喝用度,皆出于自家之手,不必出村头方圆五里,那么帝力和他有什么关系?皇帝是谁?大明又是什么?”
“若这老农平日可吃到松江白粮,节庆有剑南醇酒,病了可服辽东人参,闺女出嫁了能扯件江南的湖绉马面裙,儿子骑着甘陕青马,手执遵化镔铁大刀,他心目中的世界,可还只是村中一隅?可会知道天下之广,大明之盛?可会在上元、中秋遥祝天子万寿?”
张泉最后总结说,“百货流通,这是一朝之命脉所在。譬之如人,若是一个人血液壅滞,无处能通,岂能长久?只有血液经行四肢百骸,循环轮转,才是长命百岁。太宗皇帝顶着无穷压力迁都北平,又力主疏浚这条漕河,这是大胸襟、大格局,岂是一群只会计算钱粮的无知之徒所能领会——殿下您他日为帝,这些事不能不细想。”
这简直就是一番富有洞察力和深刻性的政治经济学分析。直白而深刻地说明了千里漕运的巨大作用和伟大意义。
所以说,马伯庸的《两京十五日》,是一本荡气回肠、波诡云谲的悬疑历史小说,也是一本写给明代大运河的情书。这是一个对千里漕运的深情告白和由衷赞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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