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婆娘,见谁都想撕巴几下。
我叫赵卫东,是县电影公司的放映员,那年二十一,刚出师。
说白了,就是个拎着铁疙瘩,骑着二八大杠,在十里八乡的土坷垃路上颠簸的倒霉蛋。
这活儿,听着比种地体面,可里面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机器是“长江F16”,老掉牙的型号,脾气比我们公社的张书记还大,伺候不好就得给你撂挑子。
胶片更是精贵玩意儿,一盘盘的,用铁盒子装着,比亲爹还亲。
上面要是划出一道来,我的饭碗也就跟着裂一道。
那天要去的地方,叫“红旗公社”,离县城三十多里地,路不好走。
我一大早就出发了。
太阳毒得能把人身上的油给烤出来,二八大杠的车座子烫屁股。
链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是在给我这趟苦差事配乐。
路两边的玉米秆子都耷拉着脑袋,叶子卷成了筒,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偶尔有几个在田里“战高温”的社员,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黑黢黢的脊梁沟往下滚。
看见我,他们直起腰,咧着嘴喊:“小赵,今儿放啥啊?”
我扶着车把,扯着嗓子回:“《地道战》!”
“好嘞!早就想看啦!”
他们就乐,像是大夏天喝了口冰镇的酸梅汤,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其实他们哪是想看《地道战》,这片子翻来覆去放了多少遍,台词都会背了。
他们就是图个热闹,图个黑灯瞎火之后,男男女女能凑在一块儿,暂时忘了白天累死累活的农活。
这就是电影的魔力。
一个虚无缥缈的光影世界,却能让这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得到最实在的慰藉。
颠了快两个钟头,红旗公社那歪歪扭扭的大门,总算出现在视线里。
门口站着个人,瘦高个,戴个草帽,正踮着脚往我这边瞅。
是公社的文书,李援朝。
“我的赵大放映员,可算把你盼来了!”他小跑着迎上来,一脸的谄媚。
我从车上跳下来,腿都麻了。
“李文书,次次都麻烦你。”我客气了一句。
“应该的,应该的,为人民服务嘛!”他一边帮我扶车,一边念着挂在嘴边的口号。
我心里撇撇嘴,这李援朝,嘴比蜜甜,心比谁都活泛。
他哪里是为人民服务,他是为张书记服务。
张书记姓张,叫张国栋,是红旗公社的一把手。
这人五十来岁,个子不高,但板着脸的时候,特有威严。
据说当年也是扛过枪的,身上有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
李援朝把我领到公社大院的食堂。
“小赵,先吃饭,张书记特地交代了,给你留了俩白面馒头。”
“哎呦,那可太客气了。”
白面馒头,这年头可是稀罕物。
食堂里一股子酸菜味儿。
桌上摆着一盘炒土豆丝,一碗高粱米饭,还有那俩白白胖胖的馒头。
我真饿了,也不客气,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塞。
李援朝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
“小赵,今晚的片子,没问题吧?”
“能有啥问题。”我含糊不清地回道。
“那就好,那就好。”他搓着手,“张书记说了,这次放映,是咱们公社文化生活的一件大事,一定要办好。”
我听着这话,差点没噎着。
不就放个《地道战》吗?怎么就成大事了?
但我嘴上还是应承着:“放心吧,李文书,保证完成任务。”
吃完饭,离天黑还有段时间。
李援朝领着我去放映场。
就在公社大院的晒谷场上,地方倒是宽敞。
几个人正在那儿扯幕布。
一块巨大的白布,用两根毛竹杆子撑起来,下面坠着石头,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我过去检查了一下,还行,够平整。
“小赵,你看看,这位置行不?”一个黑胖的汉子问我,他是公社的民兵队长,王大炮。
我走到场地最后面,估摸了一下距离。
“行,就这儿吧。”
然后就开始摆弄我那套吃饭的家伙。
放映机,镜头,喇叭,电线……
一样样从车上搬下来,小心翼翼地摆好。
这套设备,比我命都重要。
李援朝跟王大炮几个人,就在旁边看着,插不上手,但一个个都装得很懂的样子。
“哎,小赵,这玩意儿是干啥的?”王大炮指着一个镜头问。
“换焦距的。”
“哦哦,高科技,真是高科技。”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我懒得跟他们多解释。
天色渐渐暗下来,像一块慢慢浸了水的蓝布。
社员们吃完晚饭,扛着板凳,抱着孩子,三三两两地往晒谷场上聚。
不一会儿,黑压压地就坐了一大片。
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儿,烟味儿,还有孩子们的吵闹声。
这就是农村的露天电影,永远这么热闹,这么有烟火气。
我看到张书记也来了。
他没坐前面,就在人群后面找了个地方,跟几个公社干部站着。
他还是一贯的严肃,背着手,像个检阅部队的将军。
人群里,我看到一个姑娘。
她叫林晓燕,是公社广播站的播音员,声音跟百灵鸟似的。
人也长得俊,两条乌黑的辫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她正跟几个女社员说着话,说到高兴处,捂着嘴笑,露出两排细碎的白牙。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有点发烫。
每次来红旗公社,我都有点盼着能看到她。
但我也只敢偷偷看几眼。
我是个跑江湖的放映员,人家是公社的“金凤凰”,差得远呢。
天彻底黑了。
我看了看表,七点半,时间差不多了。
我朝李援朝打了个手势。
他立马扯着嗓子喊:“大家静一静!电影马上就要开始啦!”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这儿,或者说,聚焦在我身前那台冰冷的机器上。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电源。
“嗡——”
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轰鸣。
我把片头那盘短片装了上去,是部科教片,《讲卫生,除四害》。
一束光,从镜头里射出,穿过燥热的空气,打在远处的幕布上。
幕布亮了。
人群发出一阵满足的欢呼。
“耗子,蟑螂,都该打死!”王大炮在旁边嘟囔着,看得比谁都投入。
我没工夫看电影。
我得盯着机器,听着它转动的声音,确保一切正常。
片头放完,我熟练地换上正片。
《地道战》。
“铛铛铛……”
激昂的音乐响彻整个晒谷场。
“高,实在是高!”
“挖地道,打鬼子!”
社员们的情绪,一下子就被调动起来了。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模仿着电影里的样子,嘴里喊着“冲啊”“杀啊”。
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我靠在放映机旁,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我又忍不住朝林晓燕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坐得端端正正,看得也很认真,侧脸在微弱的光影里,像一尊玉雕。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电影放到一半,是高家庄的民兵们,在村口开会的场景。
高老忠正在慷慨陈词。
一切正常。
我换了第三盘胶片。
放映机“咔哒”一声,新的胶片开始转动。
幕布上,高老忠的脸消失了。
接下来,应该是地道里,民兵们准备战斗的画面。
可就在这一瞬间,幕布上的画面,变了。
不是《地道战》。
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画面。
画面很短,可能只有一两秒,一闪而过。
但那光线,那色彩,那清晰度,跟我手头这些国产黑白片,完全不一样。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绚丽的彩色。
画面里,是一个房间。
装修得极其奢华,地上铺着厚厚的、带花纹的地毯,墙上挂着油画。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正端着一杯红色的酒,对着镜头笑。
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很漂亮,也很妖娆。
更让我浑身血液凝固的是,那个穿西装的男人……
我认识。
不,不能说认识。
但那张脸,那张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公社宣传栏里的脸……
那张此刻就站在人群后面,不怒自威的脸……
是张国栋!
张书记!
虽然画面里的他,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也更乌黑,但是他!
他笑得……很得意,很张扬,跟现在这个一脸阶级斗争的张书记,判若两人。
“嗡——”
我的脑袋,像被马蜂蜇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那画面只持续了一秒。
快得像一道闪电。
紧接着,幕布上又恢复了《地道战》的画面,民兵们正举着红缨枪,在地道里穿梭。
晒谷场上,鸦雀无声。
刚才还喧闹的人群,像是被人集体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绚丽的色彩,那陌生而奢华的场景,对他们的冲击力,太大了。
“那……那是啥?”
不知道谁,哆哆嗦嗦地问了一句。
“咋回事啊?电影咋还串台了?”
“刚才那个人……我瞅着咋那么眼熟……”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瞬间就炸开了锅。
我手脚冰凉,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出大事了。
我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人群后面的张书记。
他依然站在那儿,背着手。
但他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像一张纸。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像两把淬了毒的刀子。
完了。
我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怎么回事!”
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人的议论。
是王大炮,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了我的领子。
“赵卫东!你小子搞什么鬼!放的这叫什么玩意儿!”
他的唾沫星子都喷到了我脸上。
我吓得魂儿都没了,哆嗦着说:“我……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王大炮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机器是你摆弄的,这片子是你放的,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李援朝也跑了过来,脸色惨白。
“小赵,你……你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盘胶片里,怎么会有……会有那种东西?”
我真是百口莫辩。
“我真的不知道!这胶片是县公司给的,我……我就是照章办事啊!”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时候,张书记走了过来。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尖上。
他一过来,周围立刻安静了。
王大炮也松开了我的领子,退到一边,但还是虎视眈眈地瞪着我。
“电影,还放不放了?”张书记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放……放……”我结结巴巴地说。
“那就继续放。”
他说完,转身就走,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这事儿,没完。
没完。
我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操作着放映机。
《地道战》还在继续。
但已经没人看了。
所有人都心不在焉,交头接耳,时不时地朝我,或者朝张书记那边,投来异样的目光。
那一个闪过的诡异画面,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红旗公社这潭死水里,激起了所有人的猜疑和恐惧。
而我,就是投下这颗石子的人。
尽管我比谁都冤。
电影终于放完了。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但谁都没走远,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
我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像针一样扎。
我不敢抬头,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那画面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胶片里会夹着那么一段东西?
还有,画面里的人,真的是张书记吗?
如果真是他,那又是在哪儿?在干什么?
那奢华的房间,那妖娆的女人,那杯红色的酒……
这一切,都跟“张国栋”这个革命干部的形象,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我,一个倒霉的放映员,一不小心,把这个秘密,捅到了大庭广众之下。
“赵卫东,你先别走。”
李援朝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心里一沉,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转过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李文书,我……”
“跟我来,张书记要见你。”他打断了我,面无表情。
公社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张书记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烟,一口接一口地抽着。
烟雾弥漫,看不清他的表情。
王大炮像个门神一样,杵在门口。
李援朝给我搬了个小板凳,让我坐在张书记对面。
“说说吧,怎么回事。”张书记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张书记,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快哭了,“那胶片从县公司领出来,到放映,我都没动过手脚,我可以用我的人格担保!”
“人格?”张书记冷笑一声,“你的人格,值几个钱?”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羞愧,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
“你更好老实交代。”王大炮在旁边帮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不是特务?是不是故意搞破坏,丑化我们革命干部?”
“特务”这两个字,像一颗子弹,一下子击中了我的天灵盖。
这年头,沾上这两个字,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不是!我不是特务!”我“扑通”一下,从板凳上滑了下来,差点跪在地上。
“我祖上三代都是贫农!我爹是老党员!我怎么可能是特务!”
我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张书记摆了摆手,制止了王大炮。
他掐灭了烟头,身子往前倾了倾,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烟雾后面,死死地锁住我。
“赵卫东,你今年多大了?”
“二……二十一。”
“二十一……”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再好好想想,那盘胶片,除了你,还有谁碰过?”
我想了半天,脑袋里一团浆糊。
“从……从县公司的片库,到我手里,再到这儿……应该……应该没有别人了。”
“应该?”张书记的声调提高了一点。
“没有!没有!”我赶紧改口。
“那就奇怪了。”张书记靠回椅子上,“难道是胶片自己,长了东西出来?”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我不敢接话,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像是在为我倒计时。
“把那盘胶片,拿过来。”张书记突然说。
李援朝赶紧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把那个闯了祸的铁盒子,捧了进来。
“就是这盘?”
“是……是第三盘。”
张书记打开盒子,把胶片拿了出来。
他对着灯光,眯着眼睛,一寸一寸地看。
我也伸长了脖子瞅。
可是,黑乎乎的胶片,在灯光下,什么也看不出来。
“你过来。”张书记对我招了招手。
我战战兢兢地走过去。
“你给我指出来,是哪一段。”
“我……我不知道。”我快疯了,“它就是一闪就过去了,我哪知道是哪一段……”
“废物!”王大炮又骂了一句。
张书记没说话,他把胶片重新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这盘胶片,我先扣下。”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这件事情,我会派人去县公司调查。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你,赵卫东,就先留在我们红旗公社。”
“什么?”我一下子懵了。
“怎么?你不愿意?”张书记的眼睛眯了起来。
“不不不,我愿意,我愿意……”我哪敢说个“不”字。
这哪是“留”,这分明就是软禁。
“李文书。”
“哎,书记。”
“给他安排个住的地方。”张书记吩咐道,“找两个人,‘陪’着他。”
那个“陪”字,他说得特别重。
我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破灭了。
就这样,我被“请”进了公社后院的一间空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窗户上还钉着木条。
两个民兵,就搬了条长凳,坐在我门口,寸步不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个诡异的画面。
那个西装革履的张书记,那个妖娆的旗袍女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那段画面,不是凭空出现的。
肯定是有人,把它,剪辑到了《地道战》的胶片里。
是谁干的?
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是想整我?
不像。我一个小小的放映员,犯不着费这么大劲。
难道是想整张书记?
这个可能性,很大。
把张书记不为人知的另一面,用这种方式,公之于众。
这手段,太狠了。
可问题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而且,他又是怎么搞到那段画面的?
那画面,一看就不是在大陆拍的。
难道……张书记还有一段在海外的经历?
一个个谜团,在我脑子里盘旋,搅得我心烦意乱。
我能确定的,就是我,赵卫东,彻底被卷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
而且,一个不小心,就可能粉身碎骨。
第二天,天刚亮,李援朝就来了。
他给我带来了早饭,一碗稀粥,两个窝窝头。
“小赵,想了一晚上,想出什么来了吗?”他皮笑肉不笑地问。
“李文书,我真是冤枉的。”我哭丧着脸。
“冤不冤枉,不是你说了算。”他把饭碗往桌上一放,“张书记说了,让你写份详细的材料,把你从领胶片,到放映的整个过程,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一五一十,全都写清楚。”
“写,我写,我马上就写。”
这是要开始“审”我了。
我不敢怠慢,趴在桌子上,绞尽脑汁地回忆。
从县电影公司的片库管理员老王,到路上遇见的社员,再到李援朝,王大炮……
我把所有能想到的人,都写了上去。
写完,手都酸了。
李援朝拿过材料,扫了一眼,揣进兜里。
“行,你先待着吧。”
说完,他就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就像个犯人一样,被关在这间小屋子里。
每天除了吃饭,就是发呆。
偶尔,能听到外面林晓燕清脆的广播声。
“红旗公社的社员同志们,现在播送一则通知……”
她的声音,是这沉闷压抑的环境里,的一点亮色。
但我没心情欣赏。
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脱身。
这天下午,我正对着窗户发呆,门口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干什么的?这里不能进!”是看守我的民兵的声音。
“我找赵卫东,我是公社广播站的。”
这个声音……是林晓燕!
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心跳加速。
“不行,张书记有交代,谁都不能见他!”
“我就跟他说几句话,问问情况,这也不行吗?”
“不行就是不行!”
我冲到门口,隔着门缝朝外喊:“晓燕同志,是你吗?”
外面安静了一下。
“赵卫东?你……你还好吧?”林晓燕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我没事!”我急切地说,“晓燕同志,你……你相信我吗?我真的不是特务,那事儿跟我没关系!”
“我相信你。”
她回答得很快,很干脆。
就这四个字,让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这几天,我受尽了白眼和怀疑,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
只有她,这个跟我没几分交情的姑娘,却愿意相信我。
“但是,赵卫东,”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现在公社里传得很难听,都说你是……是坏分子,是故意来搞破坏的。”
“我知道。”我的声音也沉了下去。
“张书记……他很生气。”林晓燕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他已经派人去县里调查了,还……还把你家也给……”
“把我家怎么样了?”我心里一紧。
“也派人去查了。”
我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查我家?
我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这是要往死里整我啊!
“赵卫东,你别急。”林晓燕赶紧安慰我,“我觉得这事儿有蹊跷。那天晚上,我也在场,那画面……太奇怪了。”
“你也觉得奇怪?”
“嗯。”她应了一声,“那画面,色彩那么鲜艳,根本不是我们国产胶片能拍出来的。倒像是……倒像是香港那边的电影。”
“香港?”我愣住了。
“对。”林晓燕说,“我以前在我舅舅家,偷偷看过一本画报,上面就有香港明星的照片,那色彩,就跟那天晚上看到的一样。”
她舅舅是海员,走南闯北,有些“特殊渠道”。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
香港!
西装,旗袍,红酒……
那样的场景,放在香港,就一点也不违和了。
难道,张书记曾经去过香港?
“而且,”林晓燕继续说,“我总觉得,那段画面,不像是冲你来的。”
“那是冲谁?”
“冲张书记。”她说得斩钉截铁。
跟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你想想,在那么多社员面前,放出那么一段东西,对谁的打击更大?”
“肯定是张书记。”
“所以,有人想整他。”林晓燕下了结论,“而你,赵卫东,只是一个被利用的,倒霉的棋子。”
我苦笑一声。
这个“棋子”,当得可真够窝囊的。
“可是,谁会这么干呢?”我问。
“这就不知道了。”林晓燕沉默了一会儿,“公社里,想看张书记倒台的人,应该不少。但是,有这个胆子,又有这个能力的,恐怕没几个。”
“晓燕同志,谢谢你。”我由衷地说,“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你别客气。”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赵卫东,你想不想自救?”
“想!做梦都想!”
“那你就不能坐以待毙。”她说,“你必须得想办法,找出那个往胶片里动手脚的人。只有找到他,你才能洗清自己的嫌疑。”
“可我现在被关着,寸步难行,怎么找?”
“我可以帮你。”
我愣住了。
“你……帮我?”
“对。”她说,“我可以帮你打探外面的消息。但是,具体怎么做,还得靠你自己。”
我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好!晓燕同志,我听你的!”
“你仔细回忆一下,”她的声音,像一个冷静的指挥官,“那天,从你到公社,到放电影之前,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接近过你的放映设备?”
我开始拼命地回忆。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在脑海里反复过滤。
李援朝的笑脸,王大炮的咋咋呼呼,社员们的期待……
一切,好像都很正常。
等等!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有!”我压抑着激动,对着门缝说,“在我准备放映的时候,王大炮,他过来跟我搭话。”
“王大炮?”
“对,就是他。他指着我的一个镜头,问我那是干什么用的。”
“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就跟他解释了一下。当时,我正在调试机器,他就站在我旁边……”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他会不会趁我没注意,动了什么手脚?”
“很有可能!”林晓燕的声音也变得严肃起来,“王大炮跟张书记,一直就不对付。”
这事儿,我也略有耳闻。
据说,王大炮一直觉得,凭他的资格,当个副书记绰绰有余。
但张书记一直压着他,只让他当个民兵队长。
他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怨气。
“可是,他怎么会有那段胶片?”我又提出了疑问,“那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能搞到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林晓燕说,“但王大炮这个人,路子野得很,认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别声张。”林晓燕叮嘱道,“这件事,只是我们的猜测,没有证据。你如果贸然指证他,他肯定不会承认,反而会打草惊蛇。”
“那我……”
“你等我消息。”她说,“我会想办法,帮你查查这个王大炮的底细。”
“晓燕同志,太……太感谢你了!”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别说这些了。”她顿了顿,“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说完,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
“干什么的?赶紧走,赶紧走!”
林晓燕没再说话,匆匆离开了。
我靠在门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绝望中,是她,给了我一丝光亮。
王大炮……
会是他吗?
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叨。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的目的,就昭然若揭了。
借我的手,放出一颗重磅炸弹,把张书记炸得身败名裂。
然后,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取而代之。
好一招“借刀杀人”。
可他千算万算,恐怕也没算到,张书记没被炸倒,我这个“刀”,却被扣了下来。
现在,我成了他计划里,更大的一个变数。
他会怎么对我?
杀人灭口?
我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李援朝每天还是照常送饭,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我猜,县里的调查,可能没什么结果。
也是,这事儿本来就蹊T跷,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但越是这样,我的处境,就越危险。
张书记找不到真凶,肯定会拿我这个替罪羊开刀。
我度日如年。
第三天傍晚,林晓燕的声音,又在门口响起了。
这次,她是借着送晚饭的名义来的。
看守的民兵,大概也松懈了,没怎么盘问,就让她进来了。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眼神,却示意我看向饭盒底下。
我心里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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