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酒

有些东西还是挺奇怪的，在90年代时，好像是突然地几乎全国每个市县都有了自己品牌的酒，有的还是好几家，几千个白酒品牌搞得像中国人都很能喝的样子。听说有人计算过，一年里国人喝的白酒能装满整个杭州西湖。

酒的名字取得也粗糙，一般是在地名或古建筑后边缀上“特酿”或“白酒”二字，象“太兴特酿”，“海安白酒”，“水绘园白酒”，“洋河特曲”，“双沟陈酒”，还有用各种花卉的名字的，土得象从地里刨上来，抖一抖掉一地灰尘。后来几乎全部倒闭了，能存活到今天的都成了“百年佳酿”和“国际”，不是“梦”就是“缘”，最少也是“佳酿”。

我们县不大点，但大点的酒厂好像是有三家，两家生产白酒一家生产甜酒，并且都冠上了“”，粗白玻璃瓶，小软木塞子封口，外边包了一层红塑料膜，瓶身上贴了一张通红的长方形的商标。酒不贵，就一块几毛钱一瓶的样子，商标没有破损瓶子回收5分钱一只，破损的2分钱一只。酒好不好不懂，但是烈性酒是一点都不打折扣的，红色商标上明明确确写着“玉米，高梁，小麦精心酿造，酒精度：60”，抿一口，一条火线从口腔直达胃部，喝一口就跟吞了个火球似的，划根火柴在酒水上就会腾起一层天蓝色的火焰。

我家西边的雅周镇也有一个酒厂，镇子不是什么千年古镇，因为新开挖的两条河道在那里交汇，船运很方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主要功能区在东西两座桥之间，在乡里买不到的东西在那里能买到，特别是那里每天有能去上海，苏州和南京等地的过路客车，所以也是繁荣之地。东边的石板桥下坡，就能看到酒厂的高烟囱，能闻见一股酒糟味，酒厂大门西边开了一间“酒厂门市部”，散酒没名字也没有瓶装酒，酒都装在一人来高的酒瓮里，买一两斤酒就用竹筒提子一下两下的灌到自带的玻璃瓶子里，买的多时，就用白塑料葫芦装，有五斤装有十斤装，白塑料葫葫芦隔壁供销社就有卖的，一只能用几年。

人老后就爱一杯酒唠半天，一酒葫芦散酒能喝半年，地里有干不完的活，不能耽搁了庄稼，喝醉了老婆会骂，别人也笑话的。下酒菜也不讲究，有啥就吃啥，蚕豆结豆了煮青蚕豆，黄豆结荚了就盐水煮豆荚，半根黄瓜也可以喝，有菜多喝几口，没菜对付着喝几口，有时候我见他们小碗里放了几个腌茄子梗，说茄子梗腌过后象鸡爪子一样，咂巴个味。

喝酒我就服一个人，二爹他是真的爱喝，听说他年轻时是挑河工，挑河工容易落下腰肌劳损这毛病，医生说喝点酒能疏筋活血，所以他有让他老婆子买酒的理由，病有没有治愈不知道，但酒瘾是培养出来了。听说他的酒瓶就放在床脚跟，晚上睡觉前灌上两口再躺下，早上醒了睁开眼前先灌上两口再起床，去地里干一会儿活回来再灌上两口，反正成天是满身酒气，一斤多酒雷打不动，所有人都以为二爹能喝，属于“酒仙”级别的，直到后来有一次他在酒席上，架不住几个人劝酒，才三两酒他就哧溜到酒桌下了，原来“好酒”与“能喝”是两码事。

我在十几岁就偷偷喝酒，喝的当然是那个12度的糯米陈酒，那是直到现在我喝得最顺口的低度酒，并且没有之一。应该真的是用糯米酿造的米酒，淡淡琥珀色，有点粘稠，满进酒杯后酒水能堆过杯沿许多，也不溢出，入口软绵绵的，甜丝丝的有点酒香。我跟我姐两小孩，一人抿一口地能喝一瓶，小的时候觉得比汽水好喝，长大了觉得比红葡萄酒好喝，葡萄酒带点苦涩味我不喜欢，估计我也是“野猪吃不了细糠”。

因为两瓶米酒喝下去也不能让男人脸红脖子粗地尽情吹牛皮，所以男人们一般是看不起的。陈酒不贵，一般都是一捆一捆地买，不太会喝酒的女人过年时也可以喝点，毕竟日子比过去好多了，剩下来的在农忙时当甜饮料喝一杯还能解乏。

前年我心心念念地想回味一下曾经的味道，朋友捎来一箱，说确认过了是正宗的。名字没改，瓶子却精致了许多，酒是焦糖色，没有了微微浓稠感，也没有了过去蜂蜜一样的香甜，只剩下了齁甜，甜得有些腌嗓子，两口后就不想再喝了。我有些后悔，如果让那份美好一直原封在记忆里，回忆已经很香甜了，我却选择了感受失落。

我喝酒不行，但是起点很高，当然是指练酒量用的是60度的“海安白酒”。步入社会前，亲戚朋友就鼓动我喝一点，说在外边不会酒不行，特别是象我们这种腼腆的人，那是更不行的，打交道“唯有杜康”。但什么高低贵贱的酒我一直喝不喝出他们描叙的“清冽甘醇，一线入喉，唇齿留香，回味悠长”，也品不出人生的悲欢离合，更喝不出有时光沉淀的故事，入口有的只是“真的辣嘴”，三两下肚就开始头晕目眩。

同事间一直流传我的糗事，有一次出差去四川峨眉，酒店对面街上早餐车有卖醪糟的，在楼上就能闻到一股醇醇酒曲香，同事顿时坐不住了“到四川不喝一碗醪糟汤圆，那就是没来，我请客”，放了一勺白砂糖后甜甜的挺好喝，问题是我喝完后就晕乎乎的走不了路了，我喝醪糟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