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浮生》这一部夭柳同人终于磕磕绊绊全文终结了,一共50章+4篇番外,感谢小伙伴们一路的陪伴,当然也感谢《长相思》原著给我们这么好的相柳。
整一部大梦,无论是人、神、妖,还是家、国、大荒,都是我想给九命相柳三个“有”的助手和助力。
有一个心心相系的爱人,能坚定不移选择他,牵紧他的手,永不放弃。
有一群肝胆相照的袍泽,知他心,明他志,感他义,能反哺他以爱和成全。
有一个海晏河清的大荒,能任他遨游享乐,堂堂正正立于天地,无须再匿于荒野、遮蔽真容。
他曾给西陵玖瑶三个“有”,重来一次,他值得更好的三个“有”。
卧槽,我真该死啊!不知道啥时候手残把留言板关了!对不住各位。。
鬼知道知乎竟然还有字数限制,10W字就强制不能在一个文。
1-30章在这里~
伏月廿八,赤水秋赛终宴,起乱事,轩辕王孙颛顼生死未明,轵邑城主神农熠重伤,氏族伤亡无数,义士怒斩蚩尤余孽。
涂山璟自青丘匆匆赶回,因昼夜赶路而憔悴疲惫的面孔没有一丝表情,漆黑的双眸内流露出浓浓的哀伤,恨不能自已。
他不该走。
他早已猜到轩辕苍林必然会对他和颛顼、丰隆三人单独下手,可未料到他阴险恶毒至斯,竟唆使涂山篌对奶奶下蛊,硬逼他临时赶赴青丘,可叹他天真气盛,可笑他重情忘义,更可恨他优柔寡断放过涂山篌,以致酿成此间后果。
据禺疆所禀当日险情,暴徒先手围攻神农熠,以致众人皆认为神农熠才是众矢之的,小夭以留影佩幻去神农熠容貌,以狐狸人偶幻成禺疆追加战力保障,这一决断实属精妙绝伦。可谁能料,轩辕苍林目标一在颛顼,二竟在小夭。若他早知小夭与蚩尤……他必不会仓促离开!
涂山璟俯下身,将脸深藏腿间,无声痛哭。
禺疆又报,当日他们自水下逃出赤水老宅时,竟遇防风邶。防风邶实力超凡,助他们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可当他目视王姬时,却若雷劈般惊惶不定,踉跄几步才上坐骑,后竟直直闯入老宅院落。待丰隆、禺疆众人安置好颛顼、神农熠,带人再寻小夭时,主院一地血色,触目惊心,然只见樊璧尸身,不见小夭,众人心稍安。
禺疆回忆,当日防风邶所配坐骑白雕,形似金冠白羽雕,此雕乃禽妖之首,凶猛异常,常人难以驯服,仅在清水镇附近一瞥踪迹。
禺疆见涂山璟沉沉不语,便不打扰,折身去探视颛顼。
所幸,颛顼箭入右胸,并未射中左胸要害。可刺伤过重,失血又多,已沉沉昏迷两日。
“璟!”却听丰隆远远呼喊,唤声愈来愈近。经赤水老宅暴乱,神农熠重伤,赤水族及中原有一堆烂摊需要处理,丰隆本在轵邑城内主持大局,可竟又登上紫金顶。
丰隆伫在涂山璟身前,欲言又止。
“事关小夭?”涂山璟声音嘶哑。
丰隆点头,“有些传言,谣传小夭的父亲并非俊帝,而是蚩尤。樊氏大郎那日的喊话,有不少氏族子弟听去,郑氏也有些风言风语。”丰隆未继续深入,他和涂山璟都清楚,无论是轩辕还是中原,对蚩尤的恨意是完全一致的。
蚩尤曾带领神农的军队,对轩辕攻城掠地,他屠城、杀俘,死在他手下的轩辕人的尸骨堆积如山,几乎每个轩辕氏族都有子弟死在蚩尤手中,轩辕的老氏族恨他入骨。
中原的氏族也恨蚩尤,他暴虐残忍,在中原也杀人无数,将很多家族灭族,就是中原六大氏都曾被蚩尤逼得摇尾乞怜,当年的屈辱全变成了对蚩尤的滔天恨意。
丰隆怒道:“小夭与颛顼情如亲生兄妹,必是苍林老贼又使诡计挑拨,若氏族信蚩尤是小夭生父,对颛顼的信任和支持都将影响。若轩辕信了,携蚩尤之女,颛顼又如何问鼎高位。苍林竟如此阴毒。”
涂山璟却轻声问:“丰隆,旁人勿论,若蚩尤真是小夭生父,你与城主如何看待小夭?”
丰隆愤然:“本就是谣言,何谈勿论。即便真是蚩尤亲女,她救我父,颛顼救我,与蚩尤有何相关。”
涂山璟叹道:“就怕并非空穴来风。”
丰隆呆住,半晌后,年轻男子的面容却愈加坚毅,“管她是不是,她是我兄弟的妹妹,我父亲的恩人,我赤水氏神农氏必保颛顼和小夭到底。”
涂山璟的声音幽幽传来,恍似梦中呓语,“我会去趟清水镇。”
他们默契地不提小夭是否存活,或身处何处。若防风邶救下小夭,那便是万幸。若防风邶不曾救下……他们不敢想。
在伏月廿九那日,涂山璟唤禺疆独自去赤水老宅取了主院外廊桥上各处血迹。禺疆不知用作何处,却含着泪,哆嗦着将满地暗红处处收集。
霜月初一,轩辕王孙颛顼与高辛大王姬共赴赤水氏赤水老宅重修大宴,谣言不攻而破。
从未有如此轻快舒服的感受!
小夭感觉自己好似一枚流萤,散着微微碎光。小夭又觉得自己好似重归混沌的婴灵,懵懵懂懂不知何所之、何所归。她忘了自己是谁,她仿佛回归了永恒的寂灭,她的神识无边无际,却又弥漫重重迷雾,虚无一片。
更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幽灵,时哭时笑着,放肆高歌着,久而久之,也不知这悲喜是自己的,还是一种表演,没有人在看着她,没有人间的一切琐碎,她又开始孤独,因为她是一个人。
直到有,她忽然在寂寂无声中听到自己的心跳,是如此微弱的心跳啊,就如风雨中一点烛火,看似随时会熄灭。可就在一切都要停止时,有温暖从外面流入她的身体,像是给她浇灌着暖洋洋的日光,一点点驱除着冰凉。她的神识在欢呼,她残存的灵力都在舞动着,她的心跳又能继续。
可是,短暂的欢欣后,她又累了。
她的神识让她慢慢想起她是谁,然而想起越多,她便越累,越累,她的烛火便越微弱。小夭记起自己曾叫高辛玖瑶,她的哥哥是颛顼,她有过叶十七,她还有潜藏心底从未示人的悔。可那又是谁?小夭陷入沉沉的安睡。
小夭在苏醒和毫无预料的沉睡中反反复复,可每当她的烛火孱弱时,熟悉的温暖便会抚慰着她,哄着她再次入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寂灭的永恒中没有时间。
有一刻,源源不绝的灵力输入进来,她心脏的跳动渐渐变得强劲。她听不到、看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可是她觉得难过,因为那些灵力是那么伤心。连灵力都在哭泣,小夭实在想不出来这些灵力的主人该多么伤心。可是他是谁。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神识渐渐强壮,她渐渐想起了沉没瑶池千年的静默寂寥,以及狌狌镜中那缕偷藏的笑意。
小夭找回了自己。
小夭记起了赤水老宅发生的一切,以及迷蒙中看到的那个绝望身影。
漫天藤条化作的利刃穿透自己,打散好不容易精心妆成的发髻,还将一身天水绿绫衫染成血色,血又污了额上花钿,好不狼狈。明明想到可能会偶遇某人,才特地换这一身,竟真真毁了个透凉。
小夭感觉自己活似一枚困在狭小玉盒里的狐狸人偶,人偶有了灵识,可身体却在沉睡。她太熟悉这种滋味,她曾如此清醒着沉睡了三十七年。可那些年并不难熬,有人相伴,似半醉半醒,恍如隔世般自由惬意。
小夭想笑,又想哭:相柳,是你吗?对不起,又让你以命相续。
在寂灭的永恒黑暗中,相柳每次来给她疗伤成了她的期待。
她听不到、看不见,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唯有每一次的温暖流入她身体时,她才能觉得自己有了知觉,才能感受到有人在抱着她。
可是她的心跳越来越微弱,流入她身体的温暖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伤心绝望。
她的神识时时都在哭喊着,“停下来,停下来!”不要再给她喂食心头血,无用了。千年前,因为她无知种蛊,二人同命连心,相柳才能以心唤心,勉强保她一息再存,可如今情蛊未种,她应归去了。
既来一遭,懂你所爱,爱你所喜,喜你所乐,无悔亦无憾。
小夭终于陷入无望的沉眠。
有一日,小夭竟忽然醒来。她又能感受到自己微弱的心跳,不仅如此,她还感受到另一颗心脏强劲的跳动,她的心在欢呼,好似久别重逢,而那颗心亦然。
这次醒来后,她竟能模糊感受到他的动作,他好似轻轻拥着她。她隐隐听到他说,“小夭,希望你醒后,不会恨我。”
怎么会恨,小夭心里泪如雨下,比以命换命还要深重的代价,值得吗?
相柳每日都会回来看她,为她检查身体。每个月圆之日,他会将自己的本命精血喂给小夭,再用灵力把小夭的经脉全部游走了一遍,然后咬破小夭的脖子,把自己血液中带的毒吸出来。
渐渐地,小夭的知觉更加敏感,她能感受到相柳拥抱的温暖,以及掠过她脸颊的那丝微凉。
可是相柳很少说话。
有一次,他突然问,“那些年,很苦吗?”
小夭神识一愣,以为问的是她流浪的那些年,她在心里回答,“苦过,但是并不后悔,毕竟玉山上没有你。”
还有一次,相柳似在自言自语,“理所当然的安排,真的最适你愿吗?”
小夭在神识里愤愤回答:“自然不是,相遇相守,才适我愿兮!”
一晌后,小夭在心里苦笑,自己何必跟相柳的自言自语置气,果然是太久无人说话,憋的!
不知道何时,小夭遥遥听到鲛人的歌声,她疯狂期待相柳能感受到她的祈求,她想凑近去听。可她却听见他轻笑一声,“非礼勿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碰上海底大涡流。
相柳的声音意外温柔:“别怕,我在身边。我从奴隶死斗场里逃出来时……”却突然一声嗤笑,“无甚可讲。”
然后呢?继续讲啊!小夭内心躁狂。
有,相柳回来时没有像以往那样为她检查身体,反而紧紧拥抱着她、亲吻她,他的手竟微微生颤。小夭猜不透相柳在想什么,能感觉到的是他并非生气,或者伤心,他好似很高兴。
相柳抱起了小夭,似凝视着她的眼睛。
相柳说:“今夜我要唤醒你了。”
相柳把自己的本命精血喂给小夭,和以前不同,如果以前他的精血是温暖的小火焰,能驱开小夭身体内死亡带来的冰冷,那么今夜,他的精血就是熊熊烈火,在炙烤着小夭。它们在她体内乱冲乱撞,好似把她的身体炸裂成一片片,又一点点糅合在一起。
小夭喊不出、叫不出,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渐渐地,她的手能动了,她的腿能动了,终于,她痛苦地尖叫了一声,所有神识融入身体,在极度的痛苦中昏死过去。
小夭醒来的一瞬,觉得阳光袭到她眼。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愣愣地发了会儿呆,才回过神。
她果然在那枚纯白的大海贝内,而那个白衣白发的九头妖怪,托腮斜倚在一侧,懒洋洋地斜了她一眼,纤尘不染、风姿卓绝,阳光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覆上了神性的光,正是圣洁无双。她的心跳愣是停了一瞬。
娘嘞,这妖孽,可真好看。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喜悦瞬间溢满胸膛,喜悦又在她的眸角凝聚成了泪,“军师大人救我狗命,值得吗?”
相柳睨着她:“得看高辛大王姬能付点什么,你这条命,找颛顼换什么应都不算赚。”
小夭却呜咽出声:“这么多时日相伴,就只为把我当朏朏卖钱吗?”
见小夭泪落满颊,面前白衣白发、俊美无俦的男子似有一瞬呆愣,但他掩饰地极其好,仿佛那瞬间的僵硬只是错觉,“大王姬该回了,紫金顶等你良久。”
相柳召来白羽金冠雕。
就着相柳的手,小夭爬上了雕背,毛球立即腾空而起,向着中原飞去。
微凉海风拂面,暖煦日光覆满浑身,潮声、风声微微呢喃,小夭不禁站起来,闭上眼睛,深深呼吸。
得意生悲,她竟被一口凉气呛住,下意识,她砸向那人怀里。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原来小夭已在海底半年之久。
天色已昏,白雕落在轵邑城外,换了天马后,相柳披着夜色又将她送至紫金顶,头也不回离去。
新月娟娟,紫金宫内却灯火通明。即便已是深夜,仍有人进进出出,想来这半年,颛顼和涂山璟他们更为艰辛。
似感应到什么,伏案揉眉的玄衣男子突然起身,急急往紫金宫右侧木樨林奔去。正是花信风吹来的好时候,木樨枝叶扶苏,软软月光落下来,被玲珑圆叶点破,碎如残雪。而在影影绰绰中,一名白纱宽袍女子长身玉立。
“哥哥!”
男子弯唇浅笑,一瞬间,华均盛明。
颛顼执手将小夭带入紫金宫,禺疆见到二人又惊又喜,急急将殿内其他人等都将请出去,却见另一个小夭自花厅款款走来。颛顼信手一挥,那个小夭便变回了他手中的狐狸毛皮人偶。
“那日你被樊璧打伤后,苍林使人广传你的生父,璟派人将你打斗之处所落血渍一一收集,用此人偶破消流言,血即将用尽,所幸你回来了。”
小夭骤然想起她迷蒙之间听到的“蚩尤孽种已死”,下意识战栗。
颛顼紧紧握着小夭的手,似将身上温暖一一传递与她,她又能平静下来。
颛顼问:“这半年,你如何?”
小夭垂下了眼,“被打伤后,防风邶找到我,救我于樊璧手下,可我伤势太重,他便将我带去疗伤,我一直昏迷着,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维系住了我的一线生机,我昏迷足足半年之久,今日初醒。”
颛顼轻笑:“你可知防风邶是谁?”
小夭一惊,诧异望着颛顼。
却听颛顼娓娓道来。去年霜月初一,颛顼昏迷复醒,发现小夭失踪后哀恸莫名,正欲使人暗中去查时,防风邶却约见他。防风邶与小夭惯来交好,打斗那日先于众人去了主院,极有可能是最后遇见小夭之人,且颛顼对此人向来警惕,自来觉得此人身份不明,绝不是面上所见的防风家浪荡庶子如此简单,便如约私下相见。
“小夭,你可知,防风邶原是鬼方族人,唤鬼方无束。”
小夭眉眼轻抬,假作好奇,“鬼方族?”
“禺疆探明赤水老宅打斗情况后,我便知你不死即重伤,恐难康泰。而他却告知,他可以用鬼方族秘药回魂草助你安魂保命,鬼方族一直游离在大荒之外,氏族聚会亦从未显露真容,我从未见过鬼方族真人,但见他持鬼方氏族长令方敢信他。”颛顼顿了一瞬,深深叹气,“当时不知道你身在何处,亦不敢大肆寻你,只能信他。所幸……后来,他也如约,半月一回告知我你的生死。”
颛顼轻轻将小夭拽往身前,仔仔细细端看,“可大好了?”
小夭在他面前转了个圈:“你看我缺胳膊少腿了吗?”
颛顼笑起来,轻轻敲小夭的头,“你若是缺胳膊少腿,那必然是最丑的王姬,阿念又得嘲笑于你。”
小夭睨着他,却忍不住笑。
半晌后,小夭突然问:“哥哥,防风……鬼方无束,他既答应救我,可提过什么要求不曾?”
颛顼下意识蹙眉,“有是有,他向我要一个身份。”男子神色复杂,“如果有朝一日,我成为轩辕国君,他要我承诺给一个不羞于面世、不为人指摘的身份。”
“你答应了?”
颛顼轻叹了口气:“防风邶是防风家不受重视的浪荡庶子,我请涂山璟问过鬼方氏,鬼方无束应是鬼方族外生子。他的两个身份,的确都过于低微。”他心里还有半句话未曾言明,也许这防风邶是为了他的小夭妹妹。每每思及此,他便隐隐有剜心摘胆之痛,有人对他心内至宝虎视眈眈,他难以向小夭启齿。
小夭沉默不语,却觉得应没有这么简单。
恍然想起什么,小夭问:“哥哥,你的人瞧见我的狌狌镜没有?”
颛顼茫然不知。
小夭心内一空。狌狌镜犹如伴她一世的老友,慰她过往风尘,送她回溯浮生,圆她千年长梦,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许是自己与它缘分已尽,它也走得决然。既已归来,那便把握当下所有。小夭在心中轻念:“谢谢。”
死里逃生,小夭似有说不完的话欲与颛顼分享,这一夜,他们在紫金宫抵足畅聊,连禺疆和均亦都熬困顿了,二人仍兴奋莫名。
尽管颛顼皆挑着种种趣事乐事,可小夭仍从颛顼偶尔的怅然中看出,在她昏睡的半年,情势较之以往更为险峻。
小夭直截了当问:“哥哥,泽州如何,轵邑如何?”
颛顼愣了一瞬,无奈摇头轻笑,“便是片刻都不愿歇么。泽州……仍被苍林把持,轵邑,式微。也有好消息,爷爷醒了,只不过清醒时段不多。”
在赤水老宅暴乱后,不少氏族壮年子弟被屠杀,且又现蚩尤余孽,一些本就在犹疑的小氏族见乱也明哲保身回归属地。樊璧当日之举外人不知,可四氏族六世家皆心知肚明,樊氏痛失嫡子,已多次断然拒绝参加中原六世家日常宴席,郑氏紧随其后,二氏隐隐有退出追随颛顼之势,幸得六氏之首曋氏从中穿引。当前中原六大氏虽未分崩离析,但已心思各异。
颛顼的处境较之以往更为艰难。
小夭不由怨恨远在朝云殿的黄帝,这一世哥哥的路,所遇险阻艰难远胜以往,帝王之路,必须如此方可练就吗?
“小夭,我要娶妻了。”
小夭倏然抬头。
颛顼苦涩地笑着,“我要娶曋氏的嫡女,不是我的正妃,但应该仅次于正妃。”
小夭一瞬恍惚,心下一疼,哥哥终究还是得历经这些。
“曋氏的那位小姐我见过,容貌秀丽,性子很沉静,据说她擅长做女红,一手绣功,连正经的绣娘见了都自愧不如。可是……哥哥,你开心吗?”
颛顼说:“我若收敛剑锋,你我便是他人刀下刍狗。这一步我必须走,我必须和曋氏正式结盟。”
小夭望着眼前的男子,他已隐隐有了前世登临帝位后的沉稳气势。心有雷霆而面若静湖,无关岁月,这是心里的沧桑堆积起来的硬壳。
一个多月后,在轵邑城,由神农熠主婚,颛顼迎娶曋氏的嫡女淑惠为侧妃,朝云峰宁槐赶来轵邑,代黄帝封赐了淑惠。
隔着重重人影、喧闹乐声,小夭避开众人,戴上帷帽,溜出使她沉闷压抑的宴席,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游走。看大街上商铺林立、熙来攘往,这种满是红尘烟火的生机勃勃,即使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她也会忍不住心情愉悦。
小夭忽然心有所动,莫名涌上欢欣。
而防风邶牵着天马,正从熙攘人群中而来。他眼眉柔和,唇角噙笑,逆着光一步步向她靠近,彷似这烟熏火燎之地中一汪明月。
防风邶站定在她身前,笑问:“好点了?”
小夭微笑着说:“已经好了。”
两人一问一答,好像他们真是街坊邻居、亲朋好友。可小夭很清楚地记得,在海底时,他们的每一个拥抱,他每一个轻柔却急促的吻。
小夭一手放在自己心口,一手慢慢地伸出,放在了防风邶的心口上,他的心正在和她用同一节奏跳动。
她心里早已忍不住想将他抱紧,让他永远在这烟火人间驻留。
防风邶的手盖在她的手掌上,将她握住,摩挲着她手中的茧,眼神复杂,“近日还在练习箭术?”
小夭点头:“你说过,安身立命的本事,不嫌多。还没谢谢你,让我在老宅捡回几次小命。”
“这半年,寻不到你时,獙君会将玉山给你的药物留在我这里,一会你便可拿去。”防风邶放开她的手,“獙君说,这药能助你拾回灵力,可我从未见你用过,为什么?”
小夭身体一僵,笑着说道:“我的灵力全散在血里,再回体魄,会有剧痛,我怕疼。”
“撒谎!”防风邶倏然举起小夭的手,让她目视手中厚茧,“这便不疼?”
小夭别过头去,不说话。
沉默许久,小夭却突然直视防风邶的双眼,肃然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蛊吗?”
防风邶似笑非笑:“你竟问我?当年你的父亲便是靠着这蛊才留住西陵巫女半分生气,暂保你母亲几分生机。我与颛顼做了交易,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强行一试,竟真能博回你一息。”
“你也撒谎!”小夭眼中泪光浮动,却忍不住展颜。
防风邶轻声地笑:“既然如此,那便相互勾销。王姬,可愿随我去个地方?”
小夭不答,却已牵上防风邶的手。
出城后,防风邶和小夭换骑毛球向北面疾驰,没多久就进入赤水,凌水面飞行。防风邶轻拍毛球,白雕减慢了速度,飞得十分平稳,十分慢。
日映时分,河风微凉,正是播种的时节,两岸吹来秧苗的清香阵阵,小夭只觉心旷神怡、清新舒坦。
“防风邶,我们去哪?”小夭回头望着他笑,拨弄着防风邶的衣角。
而防风邶却勾着唇,只微笑不说话,端坐雕背。
小夭愣住,一时分不清此时是防风邶还是相柳,恍恍然却有一种欣喜自心底油然而生,眼前人明明一切如昨,但他的每一张面具都似在融合中自洽,最终凝成那个少年最初的模样。
毛球继续往北,风光突变。南岸依旧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北岸却寸草不生,犹如荒漠,一直向北蔓延,好似没有边际。
小夭一怔,下意识抓紧相柳的手,“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她有个猜想,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
小夭一把推开相柳,带着浓浓的哭腔厉声质问,“到底去哪?”
相柳温和地望着小夭,却没有正面回答,“小夭,别怕。有些疑问,需要你陪着我去验证。我是生于北冥长于东海的海妖,听其他妖怪说,我是龙蛇族侵犯其他族类的产物,所以我的生母将我生下,又将我丢弃。我在洪荒中流浪了两百年,被人逼追,也做过死斗场的妖奴,你应该都知道。后来,我碰到了防风邶,再后来,我有了母亲,她给我取名鬼方无束,愿我余生皆自在,余生无拘缚,坦坦荡荡做一个快乐的大妖怪。她教我毕生所学、毕生所会,教我为人处世的本事,教我惊艳绝伦的术法,我次体会母子之情,也次学会做人。”
相柳轻轻将小夭拢到身侧,春末的黄昏开始潮凉,他为她拢好衣衿,“我是次学着做人,可命运无常,世间迷离。你也知道,妖怪的想法奇奇怪怪,所以,我想找别人问问。妖生如何,人生如何,浮生如何,我想确定。”
小夭次听相柳蹦这么多话,她眼眶酸胀,胸口闷痛,声音颤抖,“你要找的人,是我想到的人吗?”
相柳的声音愈加柔和,似拂过面的春末暖风,似透过云的温煦夕阳,“蚩尤将军,还有王姬大将军,我们一起去拜访,可以吗,小夭。”
小夭逐渐平静,她流着泪点头。
毛球将他们放在荒漠之外,相柳便牵着小夭向深处走去。
刚开始,地上还有些骆驼刺之类生长在沙漠中的植物,可随着他们的行走,渐渐地什么都看不到,小夭渐渐开始感受到肌肤的灼痛。
相柳捏诀,给二人施了防护法术,如海底那个隔水气泡一般,不知来自何处的湿润水汽凝成泛着凉意的汽泡,氤氲在二人四周,灼热感开始减退。
往前看是无边无垠的漫漫黄沙,往后看依旧是无边无垠的漫漫黄沙。也许因为太过炙热,连蓝天都变了色,透着橙红的光,合着漫天发红的黄沙,整个世界万物寂灭,没有一丝生的气息。
为他们隔绝热浪的气泡渐渐消退,黄沙和灰尘随着热风开始侵袭他们裸露的肌肤。
相柳紧紧握着小夭的手,一寸寸凉意顺着两人的相握蔓延至小夭全身,为她纾解热意。他试着召唤水浪以中和沙漠的灼热,然而,指尖却仅仅凝出一丝丝水汽,莫说水浪,连一根水柱都没召唤出来。
小夭挂着泪噗嗤笑出声。
相柳的脚步微微一顿,似有些赧然,却又故作凶狠瞪小夭,“太阳神力正好克制北冥海妖妖力,再笑,把你丢出去烤。”
小夭赶紧抓紧他的手,不敢再笑。
有相柳灵力的保护,小夭感受不到外面的世界究竟是多么热,可是相柳的衣角一寸寸焦黑、燃尽,裸露的肌肤一点点皲裂,一丝丝渗出血丝,血丝又瞬间被灼干,凝成暗黑的血渍,一身褚衣上暗色点点。毫无疑问,那种酷热可以焚毁一切,令万物不生,连九头海妖都无法避免。
小夭抬手咬破手腕,将血抹在相柳身上,肌肤的皲裂果然微微好转。
“疯了吗?”相柳怒喝。
小夭吼回去:“闭嘴,回去就服药,最后一次!”
相柳一怔,不再理她,只拉着她往前飞掠。
也不知走了多久,越往深处,灼热感越强,小夭的血已很难缓解九头海妖的炙伤,相柳的肌肤已经焦黑、干枯,丑陋如燃成灰烬的老树根。
小夭拽着九头海妖,不愿再走。可她敌不过妖怪的力量,相柳将她凌空抱起,完全无视她的翻滚和挣扎。
小夭气笑,“相柳!你一个海妖,跑进火里去送死吗!你又让我巴巴送你去死吗!”
相柳的脸已不再俊美无俦,热浪将他烤干,烘成枯槁的老树皮。小夭恨恨咬透另一处手腕,用尽全身灵力挤出血液,一掌糊他脸上。
“小夭,到了。”相柳突然说。
顺着相柳目视的方向,在橙红的天和橙黄的地之间,有一片桃花林,轻如烟、灿如霞、娇如脂,明媚芳菲,动人心魄。
相柳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跃进桃林,带着小夭扑倒在地。
小夭知道,他们安全了。
这桃花林内,有了水灵和木灵,相柳终于可以凝聚水汽,布置阵法对抗炙热,不像在那万物俱空的荒漠中,只能倚靠自己的妖力去对抗。可小夭反而似漫步桃林,神态自若。
“相柳,不用管我,我爹在保护我,我没事了。接下来的路,我来带你走。”小夭笑着落泪。
小夭牵紧相柳的手,向着桃林深处去。桃林好似突然发怒了,千朵桃花瓣倏然凝聚,化作利刃。
小夭冲着桃林深处大喊:“爹!娘!是我!我是小夭!”
漫天绯红飞罩而下,却在就要刺穿二人时,所有利刃又变作了柔软的花瓣,犹如江南的雨一般温柔地坠下,落得小夭和相柳满身满脸。
“这是我的父亲,蚩尤。我的娘,应该在深处。”
小夭牵着相柳向着桃林深处奔去,头顶漫天桃花飞舞,就如江南四月的烟雨,绵绵没有尽时。
小夭在桃花林内一遍遍呼唤:“娘,娘,娘,我是小夭……”
一袭青色的身影,出现在绯红的桃花雨中,小夭停住了脚步,呆呆地看着那一片绯红中的一抹青色,隔着漫天花雨,她的身影模糊,她的面目笼罩在桃花中,小夭怎么看都看不清楚。
小夭张了张嘴,喉咙发涩,什么都没有叫出,小夭向前走,桃花雨温柔却坚决地把她向后推,她一步都动不了。
小夭泪如雨下,她挣扎向前,“娘,娘,你不要走,你听我说,娘……”可越来越多的花瓣阻止她,相柳也抱紧了她。
好一会儿后,嘶哑的声音响起,就好似她的嗓子曾被火烧过:“小夭?”
“是我!娘!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这一刻,小夭想起了千年的孤独,以及两世为人的心酸,还有浮世中遭受的所有疼痛和苦难,她不禁嚎啕出声,就如小时候她赖在娘身上撒娇一般。温柔的花瓣轻轻擦过她的脸颊,仿似在哄着她,为她拭泪。
青影好似知道小夭的痛苦,不自禁地伸出手,往前走了几步,却又立即缩回手,痛苦地后退:“我为了挽救轩辕,唤醒了身体内的太阳之力。太阳之力太庞大,我的神智丧失,变成了一个没有心智的魔,所过之处,一切成灰。你爹爹为了救我,用自己的心换去了我被太阳之力毁灭的心。我本想随他而去,可他要我活下去,他说‘我自己无父无母,不想我的女儿再无父无母,自小夭出生,我没有尽父亲的责任,这是我能为她做到的事情,就是让她的母亲活着,让她有机会知道她的父亲和母亲究竟是什么样的,让她不必终身活在耻辱中’。我等了你三百年,就是想亲口告诉这些,还有,娘对不起你。小夭,娘这一生,没有亏欠子民,却独独亏欠了你和你爹,娘对不起你……”
小夭泪流满面,她重重跪在地上:“娘!没有,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害你和爹在这里痛苦三百年,是我的错,我早该来找你。”
青色的身影猛地颤了一下,萦绕在她身周的桃花零乱飞舞,似乎在安慰她,又似乎在和她一块儿悲伤。
“爹,娘,是小夭的错。小夭早该识清自己,不该耽于虚妄那么久。”小夭渐渐想起了娘亲曾经讲述给她的少女阿珩和红袍男子的悲欢离合,“爹,小夭一直知道你是我爹,小夭也记得小时候你陪我的每一刻,我记得你的脸,我的眼睛很像你。”
小夭泪若泉涌,冲着桃花林大叫:“爹!爹!爹……我是你的女儿小夭,你听到了没有?爹!爹……”
绯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地坠落,拂着她的脸颊,落在她的肩头,萦绕着她的身子,那么温柔、那么温暖,就像是爹爹的怀抱。
阿珩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一手指着桃林:“你爹爹的心在我体内,你爹爹的身体化作了桃林。小夭,他告诉我,他听到了。你爹爹没有说错,看到你时,一切的痛苦等待都值得。”
“你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阿珩突然问,显然问的是相柳。
相柳向阿珩行礼,“晚辈相柳,共工义子,神农义军军师。”
阿珩仿佛在回忆往事,“神农……相柳?我听说过,九头海妖相柳?”
“正是。”
阿珩又问:“你来这里,是为什么?”
相柳沉默了一瞬,说道:“晚辈想问王姬,此生可后悔。”
桃花瓣似突然发怒,化成利刃向相柳袭去,可相柳不躲不避。小夭惊叫出声,却见花瓣在触到相柳前便温柔坠落。
阿珩似在深深凝视着相柳,半晌后,她说道:“蚩尤说,你很像他,而我的小夭自小便像我。人生悲欢,世间风云,总有千万种无常,我们的人生是我和蚩尤的选择,此生无悔。可你不是蚩尤,小夭也不会是我,你们的人生是你们的选择。”
小夭却突然说道:“娘,我很像你,可我曾故意不像你,我后悔过,悔不当初。”
桃花雨中久久沉默着。
阿珩似乎笑了一声,“小夭,这样看来,你却更像你爹,你早就坚定你的选择。你们和我们,也并未有相像之处。”
阿珩捂着心口,感受着胸腔内的心跳,微笑着说:“小夭,娘要走了。”她向着小夭走来,面容渐渐清晰。在绯红的流光中,小夭看见了娘,她的头上没有一根头发,面容干枯扭曲,丑陋到令人心惊胆寒。
小夭心如刀割,却知道对娘而言,死亡才是更好的解脱。娘已经为了她,在这千里荒漠中,痛苦地等待了三百年。
阿珩终于走到了小夭的面前,在漫天飞舞的桃花中,阿珩伸手,把小夭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以死亡为结束的拥抱,世间最深沉、最喜悦的叹息:“蚩尤,小夭!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为了能让妻子和女儿有这个拥抱,所有桃林灰飞烟灭,消失不见。
阿珩的身体也在慢慢地消散。
小夭用力去握:“娘!娘……”却如同握住了一把流沙,怎么握都握不住。
阿珩微笑着轻轻吻了一下小夭额上的桃花胎记,小夭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身体化作了绿色的流光,随着红色的桃花瓣飞舞翩跹。
在漫天飘舞的流光中,小夭好似看到了,一袭红袍的爹和一袭青衣的娘并肩而立,爹爹是她记忆中的魁梧矫健,娘亲是没有毁容前的娴雅清丽,他们相依相偎,笑看着她和相柳。
轰隆隆的雷声传来,雨点夹着冰雹直直砸在老木头顶上,有些生疼。今年春末的气候十分反常,让老木想到他逃出轩辕军营的那一年。
老木开始犯愁。麻子婚后长期住在老丈人家里帮忙,串子身子瘦弱一般粗活不会,桑甜儿更别想了,之前家里漏水的屋顶都是小六去修,可小六已经走了快两年了。这次雨水要是再旺些,铺子里的药材又得犯潮。
幸好,宝柱来了。
宝柱是长期游走在中原和清水镇间的流商,专门倒卖些药材奇货,价格公道,有价格最贱的三七白术,竟也能弄到归墟水晶、玉山玉髓等稀世珍品,自从跟着宝柱进药,回春堂的药品档次高了许多,可开销倒没多多少。老木经常感慨,宝柱真是个活神农。
宝柱样貌一般,年轻汉,普普通通的名字,普普通通的人,清水镇一抓一大把。宝柱有次跟老木打听,附近谁家有空房可租赁的,他来回两地长住客栈费银子,老木望了望小六之前的房间,叹着气,便将小六的屋子赁了给他。
宝柱大部分时间都不在清水镇,但在的时候都会给老木帮帮忙,陪着他说说话。老木喜欢他,趁他在时,经常卤些鸭脖子鸡爪子,两个人就着东街酒铺马老板家的青艾烧一起,边喝边吃边聊天。老木酒量不好,酒品也一般。串子告诉他,有一次他喝高了抱着宝柱不放,一声声地喊着小六,又哭又笑。
老木觉得宝柱可能认识小六,或者宝柱肯定有哪里跟小六特别像。可是他说不上为什么。
这次落大雨,正好赶上宝柱赶货回清水镇,眼瞅着回春堂漏雨,宝柱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帮了忙。手艺活儿真不错,经他手的屋顶严严实实再没漏水。
雨后,老木喊着宝柱去东街孙老板的茶水铺喝茶,边喝边嗑瓜子,等着石先生来说书,上次石先生正好讲到轩辕国五王轩辕苍林恶计杀中原、义士怒斩蚩尤后人的故事,他听得津津有味,等着后续。
旁边有顽皮孩子跑跳着闹腾,差点碰翻他手上的瓜子盆,吓得他匆匆兜起来。
孩子们边玩闹着,边唱,他竖起耳朵仔细一听,却是几句粗俗的顺口溜,“轩辕何所狂,有苍狼,灭六亲,土龙刍狗德行丧;义军何所义,离中原,弃百姓,空守荒山子孙泣……”
“这轩辕,黄帝不管,真不如一摊臭大粪。”老木呸一声吐出瓜子皮,骂着。虽然他是轩辕的逃兵,但是他仍打心眼护着他的家乡,他只是不喜打仗才逃了军,但他不糊涂,轩辕才是他的根,可现在这根上长了蛀虫,他痛心疾首。
他回过头去想找宝柱聊几句,就如习惯中无数次对酒闲聊那般,可宝柱当时的眼神却让他不寒而栗。宝柱的眼神,比刀锋还锋利、比北漠的寒冰还冻人,隐隐约约似闪过红芒!老木吓得瞬间拽紧裤管子,紧闭了眼,一动不敢动。
好一晌,老木偷摸睁开眼睛瞧,却发现宝柱正笑眯眯给他添茶。老木心怦怦直跳,下意识觉得自己又老了,竟生了心悸心慌的毛病,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却能入了幻把自己吓半死。
回回春堂路上,他话多的毛病又犯了,忍不住跟宝柱絮叨,“当年轩辕不这样,王姬大将军和昌意王子领军那会儿,治军严明,仁爱入世,跟现在的苍狼不一样,这轩辕苍林着实不是东西,当年就不敢去打仗……”老木突然打了个寒颤,反应过来后忙四处探,有些话在清水镇可不兴说,言多必失,万一被苍狼的狗腿听去,他可完犊子嘞。
宝柱问他:“木叔,听着你像是打过仗?”
老木怔了一瞬,抬头望了望宝柱,这孩子总让他想起小六,对着他说不上来假话,咬了咬牙,“我是轩辕逃兵,当时在王姬大将军麾下,王姬大将军没了以后,就被收编去了七王麾下,后来再也不想打仗了,就逃啦。”
宝柱似有些疑惑,“木叔为何逃了?”
老木已近三百年没再做过的噩梦似又纷纷窜进他的脑袋,他下意识挺直了背,可手却哆嗦,“宝柱啊,你的年纪没入过军,不懂。我那会儿的同袍们,前一刻还在喝酒猜拳,后一刻就血肉纷飞、阴阳两隔。我隔壁村的马小虎与我一起从军,次上战场就被神农军一刀斩了首,脑袋咕噜噜挂着血水正滚到我脚边。后来,我一晚晚地不敢睡,闭上眼睛就是马小虎那双死不瞑目的眼。”老木似又想到那双毫无生气的眼,他紧紧闭上眼,再狠狠一睁,像是试图在这一睁一闭中把脑子里的噩梦驱走。
“我在轩辕就是一户庄稼汉,算起来还是西北氏族的远亲哩。打仗是为了什么,我不懂!当时征着兵,从军可以少赋税,家里弟弟妹妹多,我便去了,可没料到我胆小,种惯了庄稼,能砍树劈瓜,根本没敢拿着刀往人头上去。”
宝柱似更疑惑了,“木叔在轩辕还有亲人?”
对家乡的念想在脑子里一幕幕飞驰而过,那一刻,老木想起了轩辕的山,轩辕的水,轩辕水灵灵的姑娘,还有轩辕的家,他的弟弟妹妹们。老木哆哆嗦嗦着,借挽着袖子的样儿飞快地拿袖管蹭干即将垂落的老泪。
“弟弟妹妹都在哩,弟弟第三个孙子去年生了,可惜妹妹去的早。”老木想起他的小妹妹,眼泪再也忍不住,他年少最疼爱的小妹妹,他都没敢去看她最后一面。
宝柱轻轻递给老木一块帕子。老脸已经丢了,老木便也不再矜持,纵着眼泪淌,几百年没敢跟人说起的往事,就着清水镇大好的晨光絮絮叨叨与宝柱倾吐。
他若不是逃兵的身份,何尝愿意窝在清水镇呢,故乡的山水他惦念了几百年,故乡的亲人他惦念了几百年。老木肚里没几分墨水,可有一回他听人家猫儿精念酸诗的时候却独独懂了一句话,“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可他怕回去了给家人招祸,便安安分分在清水镇赖活着。
边走边哭着,老木心里舒坦许多。宝柱照顾老木腿脚不利索,故意走得很慢陪着他,老木觉得十分窝心,宝柱比小六还窝心。
许久后,他们走到了回春堂后门河口,河口有条道直通山上,即使是大白日,这条密林山道却被厚厚的树荫覆着,看上去幽黑静谧,像是巨兽张大了的口,老木每次看到心里都犯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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