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叔 编撰

四时不谢之兰
百节长青之竹
万古不败之石
千秋不变之人
这几句话是郑板桥的自况,是他从内而外向这个世界的宣示,也是他从外而内对自我灵魂的修持。兰之不谢,我愿意我开放,彰显的是高洁;竹之长青,不分春夏秋冬,恒久的是品格;石之不败,无惧风霜雨雪,惯看岁月轮回;人之不变,任它世道顺厄,坚持的是初心。坦率地讲,我个人觉得郑板桥还是有所执念的,否则他不会特意书写“难得糊涂”以表心迹,而观其一生,他从来也不糊涂,更不假装糊涂。他没有陶元亮的洒脱释然,也没有苏子瞻的豁达从容,但是他的执念是那样的一种纯粹,没有遥不可及,透着人间的烟火气。这样的执念,是一个伟大艺术家的真实,他让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轻易就可以读懂他。
郑板桥本名郑燮,字克柔,号理庵,又号板桥,祖籍苏州。康熙末年考取秀才,雍正时期得中举人,乾隆元年进士及第。然而郑板桥的仕途并不顺遂,直到五十岁时,才被授予山东范县县令一职。就在漫长等待的岁月里,他与书画结缘,与诗酒相亲,他丰富着自己的人生体验,求学交友,博采众长。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他曾设私塾教书,也曾至扬州卖画。但是读书人追求仕进的理想却也一刻未曾断绝,金榜题名时,兴奋的郑板桥特意作画《秋葵石笋图》,并题诗“我亦终葵称进士,相随丹桂状元郎”,满满的成就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郑板桥相继任职范县、潍县县令总共十一年,其为官清正,体察民情,使百姓安居乐业,促民风淳朴肃正。他曾在给友人的一首诗中如是写道:“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作为地方官,他始终把老百姓的疾苦放在心上。特别是主政潍县期间,正赶上山东发生大饥荒,救灾便成了郑板桥政务的一项重要内容。他开仓放粮,赈济百姓,号召富家大户开粥厂救助难黎。同时把流离失所的灾民组织起来修河筑池,改善基础设施,供给他们食物用度,带领他们抗灾自救,他的举措使得数万灾民得以活命。灾荒持续造成了秋粮依旧歉收,郑县令将百姓此前赊粮的借条尽数销毁,不予追缴。为了尽可能救济贫苦,甚至连自己的官俸都拿出来,以至于后来罢官离任时身无长物,真的是两袖清风。郑板桥的仕途运气实在是不好,天灾连连,他把大量的时间都用在赈灾上了。郑板桥的仕途又光芒万丈,因为他心里装着百姓,是个为百姓做事的好官,百姓心中会铭记着他的功绩。
古代士大夫的理想是“达则兼济天下”,郑板桥做官的原则是“得志则泽加于民”,这是相同的意思。郑板桥把这样的理想和原则付诸于实践,他在理政过程中体恤平民,改革弊政,从法令的设立和执行上力求维护普通百姓的利益。郑板桥虽然耽于诗酒,却从不曾因此而影响了工作,他是个极其勤政廉政的人,任职多年,案牍无留积,官司无冤民,深得一方百姓拥戴。然而这样的个性却未必能在官场里吃得开,乾隆十八年,潍县再遇灾荒,六十一岁的郑板桥为民请命,奏议朝廷赈济却不意忤逆了上级,于是挂冠封印而去。离开潍县之时,百姓遮道挽留,为失去这样一位好官而涕泣悲慨。为了表示敬意和怀念,潍县家家悬挂郑板桥的画像以生祭,并自发在潍城海岛寺为郑板桥建立了生祠。无官一身轻的郑板桥则回到家乡,以卖画为生,往来于兴化和扬州之间,与同道中人书画交游,诗酒唱和。
郑板桥年轻时便好酒,甚至于因为过量饮酒损伤了视力。又喜食狗肉,在他看来,狗肉配上美酒,那便是人间至味。郑板桥有个怪癖,他喜欢的人来求画,或许分文不取,他不喜欢的人,给多少钱也不卖,还要把人家骂走。据说有一次,一帮豪绅为了得到他的书画,设了一计,他们知道郑板桥嗜好饮酒吃狗肉,打听到他偕友外出游玩,便在其必经之路上,借了村民的茅舍,烹煮了一锅香喷喷的狗肉,郑板桥经过时,老远就闻到了狗肉香,哪里按捺得住,循着味儿就找了过来。主人殷勤接待,狗肉美酒端上桌,郑板桥甩开腮帮子狂吃痛饮,直吃喝到醉眼朦胧才罢休。郑板桥要给钱,主人坚辞不受,说能有机会招待郑先生是自己的荣幸,如果郑先生肯赏光,愿求尺幅笔墨留作纪念。郑板桥此时醺醉,便痛快答应了。主人端出文房四宝,郑板桥纵笔泼墨,不多时候已是画成书就,又询问了主人名号署上。后来机缘巧合知道了原委,郑板桥后悔自己贪嘴,却也无可如何。
郑板桥在范县、潍县做县令时,几乎每日公事完毕后都在县衙后宅里饮酒。而且他喜欢边喝酒边唱歌,有时还逮什么敲什么,声音大得不得了,甚至在县衙外的大街上都听得到。每当此时,路过的人们便知道是郑县令又喝上了。夫人屡屡规劝于他,郑板桥倒也能听进去,会稍稍收敛些,可是过几天依然故我。夫人知道老郑是个不喝酒便活不下去的人,后来也就随便他了。在《潍县署中寄李复堂》一文中,郑板桥这样叙述道:“作宰山东,忽忽八年余兹,簿书鞅掌,案牍劳形,忙里偷闲,坐衙斋中,置酒壶,具蔬碟,摊《离骚经》一卷,且饮且读,悠悠然神怡志得,几忘此身在官。”所以呀,板桥先生并非那种滥酒使性之人,他是搞点下酒小菜,边喝酒边读书,读到痛快兴奋时,便高声吟唱,或者敲桌叩凳,都忘了自己是个官了啦!多可爱,一笑!
还是在这篇文章里他写道:“燮爱酒,好谩骂人,不知何故,历久而不能改。在范县时,尝受姚太守之告诫,谓世间只有狂生狂士而无狂官,板桥苟能自家改变性情,不失为一个循良之吏,且不一定屈于下位,作宰到底也。姚太守爱我甚挚,其言甚善,巴望板桥上进之心,昭然可见。余也何德,乃蒙太守如此加爱。但是板桥肚里曾打算过,使酒骂人,本来不是好事,欲图上进,除非戒酒闭口,前程荡荡,达亦何难。心所不甘者,为了求官之故,有酒不饮,有口不言,自加桎梏,自抑性情,与墟墓中之陈死人何异乎?天生万物,各适其用,各遂其好。鸟,翼而飞;兽,足而走;人,口而言。有口不言,岂非等诸翼而不飞,足而不走,有负其用,于心安否?且衣之暖者莫如裘,味之美者莫如酒。酒品酒德,前人早有词赞,何必多说。伯伦之荷锸以行,死便埋我,正以爱酒之故。苟非呆汉,断无美味当前而自甘舍弃者。登徒子见十六七岁娇娃,其果不动心焉乎?几番商量,宁可乌纱不戴,不可一日无酒;宁可伍于刘四,不甘学作金人。官小官大,身外之事耳。适我性情,不官亦可长寿;违性逆情,虽官而不永年。官而夭不如寿而乐,我宁取其前者。”
这几乎就是郑板桥好酒的宣言,其它的不必多说,喜欢饮酒到了乌纱帽宁可不戴,这是真喜欢呀!姚太守当时是郑板桥的直线汇报老板,很器重老郑,常常告诫他做个循良之吏,则以老郑的才学,前程远大,绝非久屈下位之人。可是这得戒了酒,不骂人,对于性情中人的郑板桥而言不喾是自缚手脚,就如同躺在墓穴中的死人。所以,老郑选择了照旧放飞自我,该喝酒时喝酒,想骂人时骂人,至于官大或官小,甚至于做不做官,都是身外之物。郑板桥后来正是因为这个臭脾气得罪了某个大官,不得已挂冠而去,离开潍县时他作诗道:“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老郑这样的性格,估计他的老上级姚太守也是恨得牙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吧!
回到江南的郑板桥,便如同鸟得翼而翱翔于天空、兽得足而奔走于丛林,脱下官袍换来的是身心的双重自由。再次到扬州卖自己的画,郑板桥写诗道:“二十年前载酒瓶,春风倚醉竹西亭。而今再种扬州竹,依旧淮南一片青。”郑板桥卖画卖字,不像许多文人书画家犹抱琵琶半遮面,而是大大方方,明码标价。他特意制定了《板桥润格》,是有记载的中国书画家把自己的作品明码标价的人。为此郑板桥还作诗一首自嘲:“画竹多于买竹钱,纸高六尺价三千。任渠话旧论交接,只当秋风过耳边。”本是文人士大夫觉得有失面子的事,但在郑板桥这里,只会令人觉得这份俗气也是可爱的,而这正是板桥先生率真纯粹之处。
南湖野客评曰:人皆知“扬州八怪”,板桥之外,余七人为谁,则非丹青爱好者,莫能述其名。而历来画竹者多矣,翻然跃入脑海者,必为板桥公。板桥一生,与竹、兰、石、酒、诗为友,双手只画竹兰石,单口吞吐酒与诗。板桥仕途虽蹇,地方十一载,勤政为公,爱民如子。回归山林市井,以卖画为业,啸诗耽酒,亦是快事。板桥乃性情中人,不循常,不媚俗,所谓“怪”者,无非清高狂放,不附主流,然其写真、写实,师法自然之形,还原自然之理。尝言“凡吾画兰、画竹、画石,用以慰天下之劳人,非以供天下之安享人也。”此乃人民艺术家,而非为专事附庸风雅者助其玩物也!板桥嗜酒如命,因为酒,画可以不卖钱;因为酒,官可以不稀罕;因为酒,骂遍世上酸腐俗鄙之人;因为酒,洞晓人间难得糊涂之理。板桥之怪,实为真性情使然,真在画竹,胸中无竹;真在书字,乱石铺街;真在饮酒,呵神骂鬼。酒仙榜尊奉仙班,号为「酒真」。
参考资料:
1. 清国史馆《清史列传·郑燮传》
2. 民国赵尔巽主编《清史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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