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合卺酒盏被宫人端至我与太子李砚面前时,我的脑海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璨金色的篆文。
【绝嗣酒,以三代阴损之药合乌头、鸩血炼之,女子饮下,终身不孕,血脉枯绝。】
字迹如烙铁,烫进我的神魂。
我,镇国大将军之女,姜雪,今日嫁与当朝太子。
十里红妆,普天同庆。
我垂下眼,长长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恰好遮住了那瞬间凝固如冰的瞳孔。
面前的龙凤喜案上,两只赤金酒盏,纹路繁复,光华流转,映着满室的红烛,像两汪融化的金。
我的那一只,酒液澄澈,在烛火下泛着琥珀色的暖光,甚至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是蜜。为了掩盖药的苦涩。
我端坐着,凤冠上垂下的珠串微微晃动,发出极轻的脆响。
周遭是鼎沸的贺喜声,丝竹管弦,声声入耳,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屏障,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杯酒。
以及,坐在我对面,一身大红喜服,面带温润笑意的太子,李砚。
他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带着新婚夫婿该有的缱绻与期待。
多么完美的伪装。
我缓缓抬起手,宽大的云袖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指尖触到冰凉的盏壁,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我看见李砚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在紧张。
我亦抬眼,看向他,唇角微微弯起,勾出一个作为新嫁娘,最标准、最柔顺的笑。
“殿下。”我的声音很轻,也很稳。
他眼中笑意更深,“雪儿。”
我端起酒盏。
在他也端起酒盏,准备与我交臂的那一刻,我手腕一旋,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殿下,按我们家乡的规矩,新人需换饮‘同心酒’,方得圆满。”
我的话语,伴随着清脆的、金盏相碰的微响。
我已经将我的酒盏,与他的,调换了。
他端着我的那杯,我端着他的这杯。
李砚的动作,有那么一瞬的僵硬。
那僵硬,短到可以忽略不计,却被我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酒盏上,瞳孔,在那一刻,缩成了针尖。
我维持着交臂的姿势,手臂稳稳地举着,笑意不减,甚至更添了几分天真与娇憨。
“殿下,莫非……不愿与我同心?”
周围的宗亲权贵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太子殿下,这可不行啊!”
“快喝了这杯同心酒,我等还等着闹洞房呢!”
压力,如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朝他罩去。
坐在上首的皇后,凤眸微眯,端庄的笑容里,藏着一丝审视。
皇帝的表情则是一贯的深不可测。
李砚看着我,那双曾让我有过片刻心动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慌乱,甚至……有一丝转瞬即逝的狠戾。
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笑了,温润如初。
“自然是愿意的。”他说,“雪儿的规矩,便是孤的规矩。”
他仰起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也仰头,将他原本的那杯,一饮而尽。
酒液甘醇,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暖意。
没有毒。
我的心,却比殿外的寒冬,还要冷。
礼成。
我被喜娘搀扶着,穿过长长的宫廊,走向东宫的主殿,我们的婚房。
凤冠太重,压得我脖颈酸痛。
眼前珠帘晃动,将前路切割成一片模糊的红。
我的思绪,却回到了两天前。
那是大婚前,我最后一次以待嫁闺女的身份,与父亲在书房对弈。
父亲,镇国大将军姜淮,鬓角已染风霜,一双虎目却依旧锐利如鹰。
他落下一子,沉声道:“雪儿,嫁入东宫,非你所愿。但为父……别无选择。”
“姜家手握兵权,功高震主,是帝王心头的一根刺。唯有你成为太子妃,未来的国母,姜家才能换来一时的安稳。”
我捏着棋子,指尖冰凉。
“女儿明白。”
“太子李砚,为人温和,心性纯良,是可托付之人。只是……生在皇家,再纯良的人,也会变。”
父亲看着我,目光里满是疼惜与无奈。
“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保全自己,才是要务。姜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保全自己。
父亲的话,言犹在耳。
可他,还有我,都未曾料到,这场危机,来得如此之快,如此阴狠。
他们甚至,等不及一个虚假的蜜月期。
就在大婚的喜宴上,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递给我一杯绝嗣的毒酒。
何其讽刺。
他们需要我姜家的兵权,来稳固李砚的太子之位,来震慑虎视眈眈的几位亲王。
却又忌惮我姜家的血脉,不愿未来的君主,身体里流着一半姜家的血。
所以,他们需要一个“太子妃姜雪”。
但他们不需要一个能诞下子嗣的“母亲姜雪”。
真是……好一盘精妙的棋局。
我的脚步,停在婚房的门槛前。
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鎏金的门环在灯笼的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光。
这里,将是我未来一生的牢笼。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满室的红,红得刺眼。
红烛,红帐,红被。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与合欢花的混合气息,甜腻得让人发慌。
我被安置在床沿坐下,喜娘们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笑着退了出去。
偌大的房间,瞬间安静下来。
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没有动,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精致的人偶。
我在等。
等李砚。
等他来给我一个解释。
或者说,等他来上演一场更精彩的戏。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烛泪,一滴一滴地滑落,在烛台上堆积成凝固的蜡山。
我头上的凤冠,越来越重,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终于抬手,摸索着,想要将它摘下。
可那结构太复杂,珠翠环绕,金步摇交错,我竟一时找不到取下的机关。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带着一身酒气的李砚,走了进来。
他遣退了门口的侍从,亲自将门关上,落了锁。
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没有立刻走向我,而是站在原地,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脸上,已经没了喜宴上的温润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阴郁与审视。
“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开口,声音嘶哑,像被砂纸打磨过。
没有一句废话,没有半点伪装,直奔主题。
我摘凤冠的动作一顿,抬起头,透过晃动的珠帘,回视着他。
“知道什么?”我明知故问。
我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
属于他的,混杂着酒气的龙涎香,越来越浓,将我整个人笼罩。
他在我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姜雪。”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别跟我装傻。”
我放下手,不再去管那沉重的凤冠。
我抬起脸,迎上他的目光,唇角,再次勾起那抹柔顺的笑。
“殿下,臣妾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那杯酒,你换了。”他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要将我从里到外,剖析个干净。
“是啊。”我坦然承认,“家乡的规矩,换饮同心酒。殿下不是也说了,我的规矩,就是您的规矩吗?”
我依旧在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我的眼睛里,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的湖。
李砚死死地盯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他失败了。
我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
从我记事起,父亲教我的件事,就是不动声色。
无论心中是惊涛骇浪,还是血流成河,脸上,都要是风平浪静。
他突然伸手,一把扼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起头。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到底是谁?”他咬着牙问,眼底,是翻涌的惊疑与杀意。
他认识的姜雪,是京城里有名的娇憨贵女,虽是将门之后,却不善权谋,天真烂漫。
那是,我愿意让他看到的姜雪。
我没有挣扎,任由他捏着,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是你的太子妃,姜雪。”
“是奉旨嫁你,为你稳固储君之位,为你带来姜家三十万兵权的,你的妻子。”
我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我们之间那层虚伪的温情里。
他的手,抖了一下。
眼中的杀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疲惫与挣扎。
他松开了我。
我白皙的下颌上,留下了几道清晰的红痕。
他后退了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转身,一拳砸在旁边的立柱上。
“砰”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再看我,只是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
“为什么?”
我终于问出了口。
这不是质问,也不是控诉。
我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为什么?”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自嘲与悲凉。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我,眼中布满血丝。
“你以为我愿意?”
“姜雪,你以为我想娶你?你以为我想用这种手段对你?”
“你父亲功高震主,手握重兵,父皇忌惮他,朝臣们盯着他,我的那些兄弟们,更是把他当成眼中钉!”
“我若娶了你,再让你生下带有姜家血脉的皇长孙,你猜,我的太子之位,还能坐多久?”
“你猜,父皇会怎么想?我的那些兄弟们,会怎么做?”
他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嘶哑,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做着徒劳的嘶吼。
原来如此。
不是皇帝的意思。
是皇后。
是他的母亲,为了保住他的太子之位,自作主张。
或者说,是他默许了,他母亲的做法。
他需要姜家的支持,却又恐惧这份支持背后,足以将他吞噬的力量。
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愚蠢,也最恶毒的办法。
“所以,这就是你的选择?”我轻声问。
“牺牲我的身体,牺牲我们未出世的孩子,来换取你的安稳?”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脸上的激动与狂躁,瞬间凝固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无论他有多少理由,多少苦衷。
事实就是,他,李砚,我的新婚丈夫,在大婚之日,亲手给我递上了一杯绝嗣的毒酒。
这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是一根,永远扎在我们之间的,淬了毒的刺。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红烛的火苗,静静地跳动着。
我看着他,这个我名义上的丈夫。
这一刻,我心中对他曾有过的,那一点点少女的,朦胧的好感,彻底烟消云散。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理智的,近乎残忍的盘算。
我不能倒下。
我的身后,是整个姜家。
我缓缓地,站起身。
头上的凤冠,依旧沉重,可我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李砚。”我叫他的名字,而不是“殿下”。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
“我们的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情爱。”
“你需要的,是姜家的兵权。我需要的,是太子妃的身份,来保全姜家。”
“这是一场交易。一纸盟约。”
我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商人,在谈判桌上,与对手讨价还价。
“而你,在盟约开始的天,就选择了违约。”
“你试图,单方面撕毁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一条隐形条款——子嗣。”
李砚的脸色,一寸寸地白了下去。
他从未想过,我会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剖析我们的关系。
没有哭闹,没有指责。
只有冰冷的,赤裸裸的,利害分析。
“姜雪,我……”他想说什么。
我抬手,制止了他。
“我不想听你的苦衷。”
“我只看结果。”
“结果就是,你,和你的母亲,不信任我,不信任姜家。”
“结果就是,你们试图用一种最卑劣的方式,来解决你们的恐惧。”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
“,婚事作罢。我自请废黜,回姜家。从此,你我,以及我们背后的家族,彻底决裂,不死不休。”
李砚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姜家与东宫决裂,他这个本就不稳的太子之位,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
“第二。”我顿了顿,给了他一丝喘息的机会。
“我们,重新订立盟约。”
他的目光,紧紧地锁着我。
“从今天起,你我,是盟友,而非夫妻。”
“我,会扮演好一个太子妃的角色,为你维系朝堂,为你拉拢人心,为你巩固储君之位。”
“姜家,会成为你最坚实的后盾,助你,一步步,走向那个更高的位置。”
“作为交换……”
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精致的匕首。
这是我的嫁妆之一,削铁如泥。
我回到他面前,将匕首,塞进他的手里。
然后,我拉过他的手,将锋利的刀刃,贴上我自己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李砚的手,抖得厉害。
“你……你做什么?”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惊恐。
“作为交换,”我看着他,平静地继续说道,“我的事,你不能管。”
“我的殿内,我的人,我的所有一切,你无权干涉。”
“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表面上,我们是相敬如宾的夫妻。私底下,我们是各取所需的盟友。”
“还有……”
我握着他的手,让刀刃,又贴近了一分,一丝血痕,出现在我雪白的脖颈上。
“子嗣。我必须有一个孩子。”
“这个孩子,会是你的嫡长子,是未来的储君。”
“但,他与你,不会有任何血缘关系。”
李砚的眼睛,倏地睁大了,满是难以置信。
“你疯了!”他失声叫道。
“我没疯。”我冷静地看着他,“疯的是你们。”
“是你们,亲手堵死了我们之间,的路。”
“李砚,你没有选择。”
“要么,接受我的条件,我们,一起活下去,走向权力之巅。”
“要么,你现在,就杀了我。”
“然后,等着我父亲的三十万大军,踏平这京城,为你我,陪葬。”
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雷,在他耳边炸响。
他看着我,看着我脖颈上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血痕,看着我眼中那片不起一丝波澜的死寂。
他知道,我不是在开玩笑。
我是姜淮的女儿。
我的骨子里,流着和他一样的,疯狂与决绝的血。
“当啷”一声。
匕首,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
他用双手,痛苦地捂住了脸。
“好……”
良久,我听到他从指缝间,挤出一个字。
“我答应你。”
我赢了。
这场谈判,我赢了。
可我,一点也感觉不到喜悦。
心中,是一片荒芜的,冰冷的废墟。
我收回手,没有去看他,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我对着镜子,开始一件一件地,卸下头上那沉重得可笑的凤冠。
金步摇,珠花,翠翘……
每取下一件,我就感觉,压在身上的枷锁,就轻了一分。
当最后一件首饰被我取下,满头青丝如瀑般散落时,我感觉自己,终于可以呼吸了。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而陌生的脸。
那是我。
太子妃,姜雪。
从今天起,过去的那个天真烂漫的姜雪,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为了家族,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的,复仇者。
我从镜子里,看着仍旧坐在那里,失魂落魄的李砚。
“出去。”我冷冷地开口。
他身子一僵,抬起头,复杂的看着我。
“今晚是……”
“我们的新婚之夜,已经结束了。”我打断他,“在你给我那杯酒的时候。”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踏进这个房间半步。”
李砚的脸上,血色尽失。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悔恨,有不甘,有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aws的,恐惧。
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踉跄地,走了出去。
门,被重新关上。
我,终于得到了,一个人的,的安静。
我走到床边,看着那大红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喜被,只觉得无比刺眼。
我没有躺上去。
而是在旁边的贵妃榻上,和衣躺下。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宫女们进来伺候我梳洗时,看到我脖子上的血痕,都吓了一跳。
我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昨夜取凤冠时,不小心被划伤了。”
没人敢多问。
梳洗完毕,我换上一身素雅的宫装,前往中宫,给皇后请安。
这是新妇第二日,必行的礼节。
我倒要看看,这位亲手为我准备了“大礼”的婆婆,究竟是何等模样。
凤仪宫,富丽堂皇,熏香袅袅。
皇后端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色的常服,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温和慈爱的笑容。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为儿子婚事操劳的母亲。
若不是昨夜的一切,我几乎要被她这副模样骗过去。
“雪儿来了,快,到母后这里来。”她亲切地向我招手。
我依言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给母后请安。”
“好孩子,快起来。”她虚扶了我一把,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身边。
她的手,很暖,也很软。
就是这只手,差一点,就毁了我的一生。
“昨夜睡得可好?砚儿没有欺负你吧?”她关切地问,目光落在我脖子上的伤痕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arle的异色。
“回母后,殿下待臣妾很好。”我垂下眼睑,做出羞涩的模样,“这伤,是臣妾自己不小心弄的。”
皇后笑了,拍了拍我的手。
“你这孩子,就是实诚。”
“砚儿那孩子,从小被我惯坏了,性子急。以后,你可要多担待着些。”
她的话,句句都在关心,可我听来,却觉得字字都像在试探。
她在试探,李砚有没有把昨晚的事情告诉我。
她在试探,我究竟知道了多少。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妇的懵懂与纯真。
“母后说的是。臣妾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殿下。”
我表现得越是天衣无缝,她心中,恐怕就越是疑窦丛生。
这就够了。
我要在她和李砚之间,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
让他们母子,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从凤仪宫出来,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有些刺眼。
我的贴身侍女,听雨,快步跟上我。
“娘娘,我们现在回宫吗?”
听雨是我从姜家带进宫的,是我最信任的人。
昨夜之事,我没有告诉她。
不是不信她,而是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不。”我摇了摇头,“去御花园走走。”
东宫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压抑。
我需要一点新鲜空气。
御花园里,百花凋零,只有几株寒梅,在枝头傲然绽放。
我信步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穿着侍卫服的年轻人,正在一丝不苟地擦拭着栏杆。
他的动作,很专注,也很认真。
阳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我停下了脚步。
是他。
林深。
他是父亲麾下,最得力的副将,林叔的儿子。
林叔战死沙场后,父亲便将他收在身边,视如己出。
他比我大三岁,从小,就像我的兄长一样,护着我。
我入宫前,曾听父亲说,为了我的安全,他特意安排了一个最信得过的人,进了宫,在东宫当值。
原来,是林深。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垂下头,单膝跪地。
“卑职参见太子妃娘娘。”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起来吧。”我淡淡地开口。
“谢娘娘。”他站起身,依旧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心中,一个疯狂的念头,渐渐成形。
李砚,给不了我一个孩子。
可我,必须有一个孩子。
一个,能继承大统,能保全姜家,能让我在这深宫之中,安身立命的孩子。
这个孩子,必须血脉高贵,身体康健,更重要的,是他的父亲,必须可靠,忠诚。
不会背叛我。
不会成为我的威胁。
我看着眼前的林深。
将门之后,忠肝义胆,相貌堂堂,武艺高强。
最重要的是,他对我,对姜家,有着的忠诚。
还有谁,比他更合适呢?
这个念头,像一株藤蔓,在我心中疯狂地滋长,瞬间,就爬满了我的整个心脏。
我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
但,随即而来的,是更强烈的,孤注一掷的决心。
我没有选择。
这是,我的生路。
“你叫什么名字?”我故作不识,平静地问。
“回娘娘,卑职林深。”
“林深……”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好名字。”
“以后,你就到我殿前当值吧。”
林深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我。
“娘娘?”
“怎么,你不愿意?”我微微挑眉。
“不,不是!”他立刻单膝跪下,“卑职……遵命!能为娘娘效力,是卑职的荣幸!”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调他到殿前,就是将他,纳入了我最核心的圈子。
这是,信任的标志。
“起来吧。”
我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几步,我又停下,没有回头。
“今晚子时,西暖阁,我等你。”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我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灼热的,不敢置信的,却又带着无比坚定的目光。
我没有再停留,带着听雨,径直回了宫。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李砚,没有再来我的寝殿。
我们只在必要的时候,一起出现在人前,扮演着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妻。
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有愧疚,有忌惮,也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探究。
我知道,他在怀疑。
怀疑那个天真烂漫的姜雪,究竟是真是假。
怀疑我,究竟还隐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而我,懒得去理会他的想法。
我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我的计划上。
林深,被顺利地调到了我的殿前。
他成了我的贴身侍卫。
他很高,总是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
像一座山,给我一种,久违了的安全感。
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但,我知道,我们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机会来了。
宫中设宴,庆祝边疆大捷。
作为太子和太子妃,我和李砚,自然要出席。
宴会上,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李砚,被几位亲王围着,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他的酒量,本就不好。
很快,就醉得不省人事。
我亲自,将他扶回了东宫。
不是我的寝殿,而是他的书房。
我将他安置在书房的软榻上,又吩咐下人,好生伺候。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身,回到自己的寝殿。
听雨,已经为我备好了热水。
我沐浴更衣,换上了一件轻薄的丝质睡袍。
我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听雨。
“听雨,”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开口,“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还有,守好殿门,不许任何人,靠近西暖阁半步。”
听雨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跟了我这么多年,何等聪慧。
她立刻就明白了什么。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但很快,就被坚定所取代。
“是,娘娘。”她低下头,声音沉稳,“奴婢,誓死护卫娘娘周全。”
我点了点头。
然后,我起身,走向西暖阁。
西暖阁,是我寝殿旁边的一个小偏殿,平日里,用来存放一些杂物,很少有人去。
我推开门。
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洒下几道斑驳的银辉。
我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又重又急。
我深吸一口气,反手,关上了门。
黑暗中,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是他。
林深。
他没有跪下,只是静静地,站在我面前。
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他沙哑地开口。
“娘娘,您……想清楚了吗?”
“一旦走出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知道,他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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