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任乡长起,酒便成了我生活的刻度。退休前,杯中总映着有所求的笑脸;退休后,权力随公章封存,酒盏里倒渐渐澄出几分真颜色。凡设宴者,仍会细心叫几个与我投缘的朋友——这恰到好处的体贴,原是酒局最精致的妆容。
那年深秋,我从长沙回永兴,卫生局旧属邀饮。推门入席,竟见一位副局长也在。此人素来名声蒙尘,偏在席上更爱敬我,常说全局领导他只服两人,我居其一。我面上含笑,心里却悬着三根刺:一是我曾将他分管的人事权划给旁人,他能甘愿?二是我立规矩前,他吃喝可随便签单,立规矩之后他旧习不改,私自宴请县委李副书记,我那句“下不为例”掷地时,他难道能听得入耳?三是我初到任时,他两度以公款设宴,专拣貌美的女医护作陪。我当众敲打:“这样的酒,一而再,不可再而三。”他那般伶俐有个性的人,酒杯后该藏着怎样的心思?
那日的酒,终成了他的刃。一杯复一杯,敬得殷勤,劝得妥帖。我向来难拒这般攻势,终于坠入混沌深处。
另一场酒是畜牧局原给我开车的司机所请。他不喝酒,请了他胞弟助兴。他说还请了许局长,问我可不可以。我说,没关系,未作多想。
此人我太熟知:兽医专科,却沉湎杯中物,每醉必如霜打的蔫鸡,脖颈软软歪向一旁酣睡。工作缺乏激情,一副要死不活的模样。当年他到我办公室“交心”,最惊心的是那句:“李局长,今后您肯定要依靠我。”酒前闲谈时,他说前任许局长不曾提携他,我脱口道:“你这脾性,换作谁也不会重用你。”话出口便知失言,却已收不回。酒至酣处,我拍肩示好,他却猛然将我推倒在地。那夜醉得天地倒悬,司机送我到高铁站时,我已瘫软如泥,最终是妻弟叫车,将我这醉骸接回郴州宾馆。后来在局里聚会再次与许相会,许反问我“他那天是怎么回事”?我说,“你发神经病”。
半生酒局,敬酒者不过六副面孔:感激的、谋事的、暖场的、应景的、守礼的,以及笑里藏刀的。若辨出来者属最后一种,当立即搁杯——既已得罪过,又何妨再添一笔?
酒局的规矩,从来不在纸上。该推的宴要推得坚决,该放的杯要放得干脆。这道理,惟有在宿醒的头痛中,在冰冷的便器旁,在第二天照见狼狈的镜前,才真正懂得。
诗曰:
宦海浮沉酒作邻,衔杯岂独为醇醪。
权随笺落形先散,客至筵开影自亲。
偶见席前藏旧隙,终从醉里覆孤身。
人生醒醉皆循辙,规矩从来在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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