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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村《在巫密河畔》

远离森林的时候,我会忘记它,可是在森林里的时候,我却怀念它,在那里漫步时我会哭泣并且渴想它·…

——费尔南多·佩索阿

在巫密河岸,我们顺着坡边穿行,老梦和光泉一路目寻潞党参。

老梦说:“茶,接骨茶!”老梦是中医。

那是一种木本与草本兼具的植物,茎有节,酷似人的关节。每遇节处,长两片叶子,墨绿色的。结红色的果,酷如茱萸,珍珠似的一堆,在茎尖上摇曳。等叶子枯落时,留下的秆茎略显弯曲,像瘦长的手臂。苗家人把它煮来当茶喝,清香解渴。我们那里的人叫它“接骨茶\"或“节骨茶”。其实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草珊瑚。

老梦和光泉拔下三五株,交给我。我兴致勃勃地种在阳台上的花盆里。可是,它不喜欢我的阳台,活得艰涩,日渐萎败。在巫密河岸的原始丛林中,我自己发现了一株,后来在交包,梦中医又给我拔了一株。可种在花盆里,它们都野性不改,因思念自己的故土而衰病、败亡了。

英国有个诗人叫约翰·克莱尔的,他可能是酷爱花草的家伙,而且也因栽培失败而懊恼。他写到一种叫“堇菜\"的花,说:“我为了观察它如何从野生种向栽培种变化而尝试自己种植,但它实在太喜欢野生的环境,我无论怎么努力也种不好,最后只好放弃,任由它们长在农田里。”看来,世界上的很多东西都野性十足。人类能够驯服的物种,少之又少。

我的另一个朋友一一喜欢换着各种方式培植野生种的五官科大夫老照,尝试让马蜂过冬。他将交配好的马蜂捕来,放入衣柜中,用被子给它们取暖,期待春天来临,驯养、放飞它们。结果,马蜂都冻死了。物种的驯化,应该需要一种漫长的无数次的试验吧,

往年,我们喜欢背着背包徒步旅行,黑在哪里就在哪里歇。那次从红阳山头徒步进雷公坪,七个小时的原始丛林穿越,身背帐篷、睡具、炊锅,还有三天的补给,途中我还拔竹笋,另加了十来斤的重量。到了雷公坪搭营帐,埋锅做饭。第三天拆下帐篷,又徒步六小时走向西江苗寨。现在,我们不习惯背着背包徒步了,而是在巫密河岸选好一个营地,搭好帐篷,然后去附近探秘。返回营地时,手边总能有所收获:鱼虾、野菜、山果、蘑菇…取之不尽。

清晨,我和光泉窜到南牛、交纳、皆利。我们是驱车前往的。十多年前我到过交纳,那时公路刚刚修通,泥泞不堪。路从巫密河岸弯弯曲曲地上升,到皆利,海拔已显示一千一百米。公路到了尽头。交纳、皆利、南牛共为一村,村委会设在南牛。可是奇怪的是,从南牛进入皆利有三个卡岗,作森林消防值守用。农妇戴着红袖套,她们坐着做自己的手工,倒是没有盘问我们。记得清明节前我回家乡也一样。值岗者是我的一个堂姑妈,一边守卡,一边在附近砍柴,柴就堆在马路上。她说:“又不敢去远,害怕他们来查岗。\"我顿时觉得有些滑稽。

我和光泉站在一千一百米的村口,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山民。面对着莽莽林海,我们闲聊起来。他的头发金黄,我以为是精心染上的。见他手握木梳,梳落一层木屑,露出油黑的头发。他刚刚锯完木头,木屑在头上落了一层。那些地方,空气清新至极。从眼前到邈远的山头,蓝天下的旷阔山谷,一片明澈。

下山时,停栖路边,有桐油树数棵,其叶沃若。遂笑吟二句云:“苗山直桐,好为蜀琴。”

还是听巫密河唱歌吧,它让人物我两忘。

巫密河的夜晚是狭长的,天空高邈、深邃。我们喝完了酒,送老乡回家。沙滩一片静寂。河流遗忘了它,我们也遗忘了。

我们移步到桥头林子里的帐篷边,聊天醒酒。星星疏落,或得意或羞涩。闷热。热得要死。远处打着火闪,造反似的。我们的话题就枯无,大家钻人帐篷。这时河谷刮起一阵大风,树梢噪响,晃动不止。

木金说:“要下大雨,快搭外帐!”

夜色中的林子紧张起来。我们也紧张,慌里慌张地从帐篷里钻出来,七手八脚地盖了外帐,打牢地钉。这时,几颗雨敲在树叶上,嗒嗒地响。秀锦说:“真要下雨了。”帐篷里闷得像蒸桑拿。秀锦干脆掀开外帐,在帐篷外走来走去,优雅地骂天。雨终究没有下,天公又给众生制造了一次假象,让我们虚惊一场。谎言无处不在。

夜渐渐凉了。正要入睡时,听见河谷上的鸟鸣。掀起一角帐篷,雾笼罩过来。又开始了第二天。

撇下巫密河,沿支流驶入交包。河越来越小,山越来越大,林越来越深。翻过牛角坡,下桥水溪,顺流而下,经桥水、昂英,就到小丹江了。茅人河从雷公山头流下来,跃过四道瀑,桥水溪嫁给了他,从此夫妻携手,直奔清水江,走向远方。

在交包河岸,黄花儿灿烂,铺满一河。光泉手摁车窗,惊叹道:“黄花菜!”

《诗经》里常出现一种植物,叫“暖”。卫风的《淇奥》“有匪君子,终不可暖兮”,《伯兮》“焉得缓草,言树之背”,“缓”即萱,就是黄花菜,即忘忧草。光泉想去采它一把。停下车来看时,它们隔着河流观着我们,笑盈盈的,面带羞色。于是,望花兴叹。

山路不断攀升。我们离开了河谷,向高处驶去。是夜星月,吾与老梦安坐凉石。闻巫密河,若鼓瑟。

吾语之曰:“少时攀藤,于枝上取以萇楚,失足而坠。幸有枝蔓长伸,双手握之得命。”老梦聆之泰然,无惊,言其幼时爬松,斫枝为樵,高十丈余,亦失足而坠,其下余一独枝,双手握而吊之,荡似秋千,得命回。

生者难测。命乃瞬时得失也!

从昂英至交包,要翻越牛角坡约三十里的原始森林。牛角坡是剑河与台江两县交界,它是雷公山的东侧余峰,是交包溪和桥水溪的分水岭,两条溪分别汇入茅人河与巫密河,之后在剑河南哨相汇,如兄如弟,流入清水江,奔向沅水。如今清水江成了汪洋湖泊,它们汇入的方式模糊了。

那天,我们在深山里与猎户吃午饭。山珍海味,米酒。猎户异常开心。猎户说那天他带着猎犬在山里转悠,几个驴友从桥水溪爬上来,硬拖着猎户陪他们在山里过夜。时已初冬,深山寒冷。他们说,饭菜酒肉都有,只请求你给我们砍柴生火。猎户被驴友缠住了,陪他们在山里住了一夜。

猎户说,到半夜,我的猎狗不知去向了。我们觉得神秘,都耸起耳朵。猎户又说,第二天回到家时,它已跑到门口迎接我。原来,猎狗受不了夜的静寂,独自回家了。猎户养的是马犬,其貌凶残,但性格温善,嗅觉灵敏。后来我才知道,马犬又叫比利时马里努阿犬,十分令人喜爱。

我们听得有趣时,猎狗也在我们身前身后晃悠着。它显得异常激动,就像明白猎户正向我们讲述它的故事。把营帐搭好之后,我们在大山里巡游了好几天,躲开了所有的移动信号。于是“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现在,我们回到市井,但猎户的笑容仍在我的眼前浮现。

上次在石灰河口扎营,是秋天,中医老梦教我认识了头花蓼。这次窜到巫密河下游,头花蓼仍开满河床、石板、峭壁,仿佛它们一年四季都不退场。这次,我又认识了翠云草、翻背红。翠云草长得秀气,羞答答的,瘦瘦的身子,成群地挤在一起时,远望像云朵似的铺开。翻背红,先前我一直叫它四方草,四方草却一直被我叫成小血藤。老梦说:“不对,翻背红不是四方草!”往深山里走时,老梦指着一根藤给我看,说:“这才是四方草,不过,也有人当血藤用的。”再往前,就看见小血藤了。其实都是我熟识的野藤。小血藤不是结玉米棒一样的五味子么,秋后鲜红,垂挂下来,我们小时候专去山里找来当成水果吃。

带去了布朗·肖一本薄薄的书一一《死刑判决》。以前读过的,印象很好。这次想躲入帐篷里,在他们的鼾声中重读一遍,结果只读了一页。在,在深山中,你总为丛林着迷,读书就显得附庸风雅。

中秋,巫密河河水很枯小了。

两个多月滴雨不下,巫密河失去了它原先的活气。上次我们在沙滩上埋锅做饭时,它喧哗着从拱桥下穿过,浪花滚过巨大的石头,自信满满。这次,它微弱地滑过石板,缓缓地从我们脚下溜走,窄长的沙滩变得宽阔起来。于是,盼望一场商羊之舞。张岱写有薄薄的一本奇书,叫《夜航船》,其间就写有商羊舞这件事。孔子也引用过民谚云:天将大雨,商羊鼓舞。

夜晚,果然下了一场小雨。我们把帐篷建在树林里,雨敲在树叶上,滴答有声。夜凉飕飕的,但它只是滋润了一下苍生,于事无补。然而,我们是见证过巫密河的狂野的。它桀骜不驯,它咆哮恣肆。它掀起巨大的浪花,洗劫石头、树木、公路、稻田、菜地、农舍、养鱼场包括我们无数次在那里建构营地的石灰河三角洲。我们惊诧地看着它任性横流,由清为浊。现在,它何故像一只瘦弱的小狗,狺狺地哀鸣?

雨停时,月光透过云层,拱桥投下淡淡的月影。我和老梦坐在凉石上,听它轻轻吟唱。它狂荡也罢,潦倒也罢,我们都沉默无语。

清晨,在巫密河岸,就像置身于一所世界的音乐学院,美声的、民族的、通俗的、民通的唱法都踊跃登场,巫密河是伴奏的钢琴。

马路静静的,一尘不染,沿着河岸伸延。我踏着它们的歌声轻步行走,我是这场宏大的演唱会的听众。

我去溪岸砍了一抱柴。少时,我和秀锦、老梦、光泉站在巫密河的大桥上,吃面条。那时山青翠,水碧绿,蓝天如洗。阳光从我们正前方照来。木金摁下快门键,把我们狼狐地定格在桥栏边。

桥一头连接公路,另一头连接荒野。据说,那里曾经是一个旅游点一一巫密河漂流,从我们的脚下起漂,浪漫无边地穿过峡谷,悠然而下。那个年头,漂流成为一种时尚。现在,宽大的停车坪已经复垦,高大的林木中,桂花树深山含笑,遮天蔽日。我们把营地建在复垦地的边缘。

昔日人声鼎沸,吆喝声山响,钞票也哗哗响。如今,一切寂然无声,只留下两座落寞的桥,巫密河仍川流不息,不舍昼夜。这就是人们常说的“世事如棋”,此一时彼一时了。

那时,他们在看鱼群水中嬉戏,我在看流云缥緲。后来,钢琴声弱下去的时候,雾在林子中徐徐升腾,白云却挂在天空,轻纱薄翼,凝固了似的。我又躲回帐里,透过帐纱(我没有加盖外帐),仰望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朵。等待阳光照彻透明的河水,看鱼群一一那些舞蹈家款款出场,在河滩上进行舞蹈。一条河闪着无数珍珠,不,那是夜空倒挂下来了,群星闪耀。

布封在《自然史》里写道:“刚开始出现的人类,他们会看到地表无数次的痉挛般抖动。”

我们从巫密河岸驶出来,海拔不断升高,积雪越来越厚。马路上的车痕和人迹渐渐稀少,直至全无。我和秀锦仍执着地向前向上行驶。终于到了山口的时候,我们将车停下来。那是一个我们无数次登临的山口,脚下是红阳苗寨,头上是红阳草场。我们驻足良久,雪峰在远处起伏。万山寂寂,世界白茫茫真干净。

但它不是静止的。它的静止是我们的错误的感觉。它应该如初民所见,是布封的“痉挛般抖动”。

打开手机用海拔仪测高度时,秀锦尾随在后,给我发送了一段小小的视频,是我的行驶轨迹。我们俯望着山谷,寻视人间烟火。后来我们回到山下,回到烟火中。

有一种声音,你嫌其聒噪,我是理解的。就在那家音乐学院,那些器乐初学者的荒腔走板此起彼伏。可是我却喜欢它们。夜晚,天约十一点钟的时候,我一个人还在田野上。夜色完全吞没了我,然而我并没有感到寂寥、惧怕或恓惶,因为有它们呀。

我站在田埂上,巫密河的歌声被它们盖过了。隐约可听鬼怪阳的鸣声。“鬼怪阳”是我们家乡的土话,就是《鸟类的生活》那类书里写的鹰鹃。它从春天开始歌声不断,昼夜不停,直至夏天。我们家乡有一种迷信的说法:每年初次听见它鸣叫,你得站起来抖擻抖擻精神,预示你在此年中无病无灾。还有另一种说法是,春天看见的条蛇,它如果向上爬行,预示你年景兴旺,否则就会是委顿、颓靡的。

无人分享,我在黑暗中录下一段音频。它们愈加放肆,我用脚在田埂上一顿,近处的歌唱家停了片刻,几分钟又呕哑嘲晰。我掀亮头灯,它们睐着双眼,有点害羞,下巴仍鼓如皮球。

索性就在田埂上坐下来吧,用锄把做板凳,在夜色中好好地做一回听众,有什么不好呢?

黎明时分,细雨敲在天幕上,嘈嘈切切,像有人在我身上写诗。巫密河一直喧哗。一只土画眉“姐呀姐”地鸣叫,落魄的样子。秀锦尤喜刚躲人帐篷外面就下雨的感觉,就好听那雨打帐篷的声音。我似乎迟钝一些,没有秀锦那种情致,但今早我也听得悦耳。曾喜欢王菲翻唱邓丽君的一首歌——《微风细雨》,仿佛比原唱有弹性,歌声在心口跳跃,要蹦出来似的,细听还有一丝伤感。那是唱爱情的歌一曾经的“爱情”。可如今,爱情算什么呢?

掀开帐篷。我那时还穿着睡衣,有几分狼狐相。雾在山腰上挂着,两抹淡淡的雾上下弥合,像一张嘴唇,嘴角曲扬,如美人巧笑。等我穿好鞋子转身时,这两抹雾又变成了一弯眉,眉下淡淡的眼睑。

山如泼墨,浓绿。

我向小公路走去,看见白色的小点,蹦跳着,是农田里跳出来的小鲫鱼。昨晚我和老梦两人捡了半桶,今早,这一拨鲫鱼又跳到公路上。农民朋友本来是要养着它们,等割稻时,用它们来下酒的。现在水患成灾,农民朋友豁开田埂,舍鱼而保禾苗。

天多数鲫鱼喜欢随波逐流。它们无知从众,没有思想。有几条小鲫鱼滑出田埂的豁口后,逆流而上,到公路上几至干涸。它们是勇敢的逆行者。我又捡了半桶回来。回到营地时,帐篷內,他们的鼾声仍混成一曲交响乐。

山里有一条小溪,冰凉,清亮,明澈。它是巫密河的支流。就在小溪边,我们架起几块大的石头。阳光不断地移动,几棵硕大的枫香树和楠树投下来的树影笼罩着我们。至于林中的蝉鼓、鸟叫、虫吟…百类鸣声,我怎么描述,文字都是逊色的。

公路隐在原始丛林中,它干干净净地拦腰横过大山,顶端有两座小小的苗寨。清晨,日光从树顶上打下来,马路上有了迷彩效果。青杠、酸枣、麻栗、黄檀、丝栗、楠木、枫香、榉木、松、杉、五角枫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我踏着那张迷彩的“地毯”,向丛林深处漫步,一个弼猴桃躺在我的脚下,松鼠在上面凿了一个孔。我捡起来,削掉那个孔,和松鼠分享了那只弼猴桃,津甜如蜜。我一抬头,树上有一串串弼猴桃,像一串串风铃。

我回到营地时,他们才从帐篷里伸出头来,问我今天的天气。营地一侧有一眼小小水库,寂静地汪在林中。我静静地看着它,它也看着我,羞涩而饱含深情。

夜风一直呼啸。月亮很大。我们坐在山头上,被星空包围,仿佛在宇宙里飞翔,我将无我。

我走出帐篷时,秀锦仍在梦中。可是,我在山上走了一圈回来,他说睡不着,风大得要死,他说冷。风一阵一阵地“铲\"来,帐篷辟啪作响。

一群水牛悠然地在草坡上散步。山池如镜。我迎着朝霞走,牛群好奇地仰望着我。站在任意一颗星星上俯瞰地球,一个人,一群牛,他们都是一粒粒尘埃。

绣线菊开满了路肩。我走过去时没注意到它们,它们对我也视若无睹;醉鱼草稀疏地伸出手臂,招摇过市。醉鱼草不是草,它是木本植物,理查德·梅比说它有“长着翅膀的果实”;号筒管,据说它还被叫作博落回,也叫大叶莲,长得懵懵懂懂的,相貌平平,有猪耳朵一般宽大的叶子,正在开花,从远处望去,它们的头上似乎站着一堆灰色的蝴蝶,是有毒的植物。

坐在原始丛林中,木金不知去向,我们着急得不得了。可我还是想到了生活在树上的柯希莫。柯希莫一开始与常人并无差异,到十二岁时,他不服父亲的管教,爬到了隔壁翁达利瓦一一那个父亲一直凯的翁布罗萨地区的世袭贵族一家里的花园上空。刹那间,柯希莫从被俯视变成了俯视,从仰视变成了被仰视,而且他一直生活在树上。卡尔维诺可以写一个人活在树上一辈子,我只能写我们从村子最西头的棵茶油树爬到最东头的那棵茶油树,满打满算也就半天的时间,我们已经为此而乐不可支了。假如树上的柯希莫看到我们,会不会把牙都笑掉?

木金到底去了何处?他会不会迷路呢?这时,一种沉闷的声音从山谷的丛林里传来,又回荡在茫茫林海里。撞击,折叠,回荡。是木金,他在呼唤我们。

春天,我们来到瀑布下,阳光万丈。云在林梢上浮游,水却并没有到穷尽处。我说走吧,到那水的源头之处去。他们却说实在走不动了。

我们到此为止,打道回府。王维来到那水穷处时,还遇见了林中老叟,于是攀谈忘归。他在《终南别业》中写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置身于林海中,有山瀑的喧哗,缥缈的游云,还有我们的呼吸声。

顺着水流而下,方向就不会错一一它将汇人巫密河。只是我昨天特意准备的斧头,还没有用武之地。握着斧柄,锋可断发,而不忍斫木。木是有生命的东西,斧斫则泪下。《诗经·陈风·墓门》云“墓门有棘,斧以斯之”,那是另当别论的。

我三叔他们运气好,他们在林子里碰见一棵老木,斧斫之后,留下它的树桩子,树心鲜红坚韧。他们背上油锯,把老木的桩子锯成了砧板。三叔和三弟他们打磨好,砧板光滑如石,我和二弟每人得到一块。二弟说,真不舍得用它来切菜。我三叔笑起来,开心自赏,砧板靠着壁头,阳光照来,有幽远的木香。三叔说恐怕也有几百年了。今天,我扛着斧头在森林里穿行,在巫密河岸,倒在林中的木头可说无数。可是,以斧一击,腐若烂泥。我只好握着空斧出来,那时日头已沉,溪谷幽暗。

2023年4月1日,农历的闰二月十一,我和老梦、木金抛下巫密河,去涨水坪穿越原始森林。

在常年没有人迹的丛林里,我们渺小如蚂蚁。站在山巅遥望它时,就像遥望长满厚重的云朵的天空。我们本来锁定了方向,从西北向东南穿行。可来到丛林里,无数的峰岭峡谷交错,让我们全无方向感。手机失去了信号,茫无际涯。此时,这个我们自觉有一点伟大的行游规划,看起来那么狂妄和自不量力。我们只能在丛林的边缘地带逡巡,就像一个渴仰高处的人,本来要站上峰巅炫耀一番的,结果只能回到山下,无功而返。

老梦咚咚咚地敲击着一株巨木。巨木早已枯死,但它仍站立在原野上,保持着一种帅气的英姿。一株数十米高的大树,枝柯无限延展,仰头看去,它旋转着,仿佛遮住了一座山头。木金举起手机不断拍摄。不知道是什么种子,落在一棵倒下的巨木上,长成了小树,长成了巨木的子孙。一株奇树寄生在另一棵巨树身上,将长长的树根从空中垂落而下,又扎在地里。矮小的冷竹,一茬茬死去,又一茬茬生长。鸟在深树里鸣叫,幽深而又幽远。厚厚的落叶,被什么动物刨出一个个深坑各种生命在丛林里,以自己的方式,独特地表演着。

每一条幽谷都会有一条小溪。它们流水叮咚,都向巫密河流去。老梦在小溪里发现一个石头疙瘩,用刀敲击在上面,当当有声。从边缘的碎渣看,它是一块铁矿石。在发现它的地方仔细搜寻它的伙伴,一无所获。它怎么会遗存在那儿,成了一个不解之谜。

三个人走在丛林中,就像三颗针掉进了大海。我觉得贾岛那句“林深不知处”,其实并没有写好。他没有写出深林的况味。即使在丛林的边缘地带穿行,我们也小心翼翼地保持着与丛林的距离,是因为我们害怕走不

出这茫茫的原野。

在雷公山区,牛角坡南侧是茅人河,北侧是巫密河。那些年那里有过一场恶战,台江县的交包村与剑河县的昂英村,两村为争夺山林,刀枪相对,血溅村庄。

大约是2013年11月,我在昂英村住过几夜。坐在农家小院里,炭火在幽暗的灯光下炸裂,毕剥作响。老人一边吸着烟斗,一边和我神聊。

他说:“嘿,像做梦一样,两边都是亲戚啊!”

我问:“现在那些亲戚还来往吗?”

“还不是一样走。”他说。

我脑子一时转不过弯,他却放下烟斗,嘿嘿地笑。

我一直不太喜欢谁说的那句话:没有的朋友,也没有的敌人,只有的利益。现在,这句话却是我听到的故事的更好的注脚。

就是那座牛角坡,我也只来到它的边缘。那时我们甩开巫密河,溯溪,经交包到达展包。据说就要到牛角坡了,但我们选择了返回。那天刚好有一个团队,他们的自的地也是牛角坡。我们在展包的田野上遥望一望无际的密林山川,几个人背着背包迎面走来。他们走散了,团队里的其他队员正向着牛角坡攀缘,而他们成了离群之马。

老梦说,要说迷路呢,我在牛角坡经历过一回。木金在前面走,我走在最后。快走出密林了,沼泽地已在眼前出现,我们开始无所顾忌起来。

那次我们去采药,还请了当地的向导,老梦继续说,就是在山上绕了无数回,绕不出来。

对于穿越丛林,我和木金向来自信过头。我们的口头禅是,路在脚下,无路即路,而且我深深地领悟了那句“远看山小,近看山大”,这就有如苏轼的“横看成岭侧成峰”吧。

为什么要穿越原始森林呢?我们喜欢呀,热爱呀,那洁净的密林!每次走出来时,我的包里总会背着一小袋自己生产的垃圾,哪怕一张抽纸,我也决不允许它被遗留在森林里,决不能让森林受到一丝玷污。看到我发朋友圈的一些朋友,总会评论道:就喜欢这种环境!

嘿,谁不喜欢呢?

在林海里穿越,木金的方向感不如我,而要说持久的韧性和细微的感知力,我却不及他了。我喜欢亲近树木,木金则偏爱动物。在丛林里,我们手脚并用,正要向我们锁定的峰巅攀缘。木金忽然说:“野猪!”

我回过头时,略略惊了一下,四下察看。我说:“在哪?”

木金说:“是足迹,大概是几天前从这里走过。”

山林里新长出一些野草,被动物拦腰啃断了。木金会说,这里是一只野羊的领地。再往前走,一堆羊粪豆豆撒在林下。木金说,是一只乌羊,二十五斤到三十斤。

而我认识酸枣树、猴栗、山毛榉,木金却不认得它们。他抚触着它们高天的树干,惊叹它们的健美的身姿。

去年春初,我和木金重返雷公坪。在山口上,我们顺着峡谷而下,快到南刀时,爬上岭脊,才发现往错误的方向走了两个小时。于是,迷途知返。我们出发时,阳光明媚,而返回时,已雾合云集。一只松鼠走在我们前面,它大摇大摆,有十足的滑稽的天赋。它对我和木金浑然不觉。

《湖南文学》2025年第10期

杨村,1963年11月生,苗族,贵州省剑河县展丰村人,1984年毕业于黔东南高等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主要著作有散文集《让我们顺水漂流》《一个人出发的时间和地点》《两个人的乡村——作家通信》(与余达忠合作),小说集《爱情离我们有多远》,专著《中国少数民族人口丛书·苗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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