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未了/兰陵酒歌

兰陵酒歌

——侯峰

兰陵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千年古邑，夏商至西周为鄫国属地，春秋末期成为鲁国的次室邑，战国末楚国在这里设立兰陵县，秦汉以降多为郡县治所。这片古老而富饶的土地，曾经蕴育了光耀华夏的灿烂文明，也蕴育了飘香千年的兰陵美酒。

“鬯”与“甑” 兰陵美酒源远流长的根脉。兰陵地处泰沂山脉以南的徐淮平原，水土丰美，气候温润适宜，农业开发较早，为发展酿酒业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兰陵美酒的酿造史可以上溯到夏、商时期。黄淮地区出土的商代甲骨文武丁卜辞有“鬯其酒”记载，“鬯” 是用黑黍米酿造的酒。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在兰陵镇驻地西侧修筑公路时，出土了大量带有“鬯”字的商代陶质酒器，这说明“鬯”在当时就是指的兰陵美酒，且已经很有名气。说不准商纣王“酒池肉林”存放的酒可能就是兰陵美酒。至于兰陵酒的源头，应该是在夏朝中期。夏朝的第六代国王少康，许慎的《说文解字》称“古者少康初作箕帚，秫酒。少康，杜康也。”他是中国古代酿酒的发明者，被后世尊为酒神，而鄫国的首任国君曲列系夏王少康的次子，他把酒的酿造术带到鄫国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二里头夏王朝中睌期都城遗址出土了古代最早的烧制酿酒的陶质器皿“甑”，“甑”是由鄫国先民发明的，“甑”足以证明鄫国与酒的关系。由此可见，兰陵美酒的酿造史可以前推到夏代，兰陵酿酒的鼻祖应是鄫国的弟一任国君曲烈。鄫国灭亡之后，鄫地的政治中心转移到兰陵，战国末，我国先秦思想文化的集大成者，一代圣哲荀子被楚国春申君任为兰陵令，前后任期18年，期间实行“轻徭薄赋”“计利而蓄民”的政策，开垦荒地，兴修水利，劝课农桑，使兰陵地区农业经济得到很大发展，人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促进了酿酒业的进一步发展。秦汉至魏晋，酿酒技术日瑧成熟。北魏农学家贾思勰对兰陵美酒的酿造工艺进行总结、整理，载入了《齐民要术》。兰陵美酒以优质黍米、大栆为原料，配以兰陵独有的高含锶型碱性地下水，以传统手工操作，重酿发酵而成。酒成琥珀光泽，晶莹明澈，酒质纯正甘冽，醇厚绵软。明代医学泰斗李时珍也把兰陵美酒列入《本草纲目》，称其“清香远达，色复金黄，饮之至醉，不头痛，不口干，不作泻。常饮、入药俱佳。” 根深才能叶茂，源远所以流长，久远的根脉，使兰陵酒历经几千年传承而不衰，创造了酒类酿造史上的神话。

爱江山更爱美酒，汉楚王刘戊与兰陵美酒的生死之交。两汉时期，兰陵美酒以其上乘品质成为皇室贡酒。1995年秋，在江苏省徐州市东部狮子山南麓发现一处西汉王陵，墓室穿山凿石嵌入山腹内百余米，规模宏大，结构奇特，经专家考证为楚王刘戊之墓。发掘过程中，在墓室庖橱间发现两个陶制球型坛，坛体外泥封上鈐有“兰陵贡酒”“兰陵丞印”戳记。打开泥封后，发现这两坛深埋地下2148年的酒在坛内仍然可以流动，酒香外溢，浓郁扑鼻。专家鉴定，这是世界上出土的年代最久远，保存最完好的酒品。这一成果后来被列为年度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

刘戊好酒，也因酒而败亡。公元201年，汉高族刘邦封其异母弟刘交为楚王，都彭城。刘戊是刘交之孙，为第三代楚王，与汉景帝刘启系堂兄弟。汉景帝二年，皇太后去世，举国服丧，刘戊在国丧期间饮酒作乐，被人告发，汉景帝削其封地，刘戊对此不满，与吴王刘濞串通起兵反叛，发动“七国之乱”，兵败后自缢而死。他生前嗜酒如命，死后也要以酒陪葬，酒瘾真够大的。两千年后墓葬重见天日，其身己朽，而兰陵酒仍在。刘戊恐怕没有想到，他的这一嗜好，为兰陵美酒悠久历史留下了千年物证。这位楚王与兰陵美酒算得上是生死之交吧！

当兰陵美酒邂逅唐诗宋词，于是有了陶醉千年的璀璨华章。自从有了酒，便有了酒文化，翻开中华文化的历史画卷，你会惊叹于艺术璀灿，也能闻见满卷酒香。草根出身的皇帝刘邦回老家沛县宴请父老乡亲，楚元王刘交奉上兰陵美酒伺候，两碗美洒下肚，刘邦唱出了雄浑苍凉的《大风歌》,曹操宴长江横槊赋诗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王羲之“曲水流觞”，隋炀帝 “前歌后舞振军威，饮至解戎衣”。当酒香飘进唐诗宋词，那必是酣畅淋漓的千古绝唱！唐天宝年间，李白以翰林供奉被唐玄宗赐金放还山野，客居任城，游历东鲁，来到兰陵，热情的主人捧出自家酿制的兰陵美酒招待这位被贬的谪仙人，豪放善饮的李白酣饮沉醉，触发灵感，挥笔写下七言绝句《客中行》“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李白写过很多与酒有关的诗篇，这首七言绝句从色、香、味多个角度描绘出兰陵美酒的独特风格，细腻委婉中见豪放，实为其绝句中的珍品。此诗一出，广为传诵、兰陵美酒也随之名扬天下。兰陵美酒当时也是宫庭御用酒，据说杨贵妃对兰陵美酒情有独钟，常饮至微醺，翩翩起舞“风吹仙袂飘飘舞，疑是霓裳羽衣曲”，展现千种风情，万般神韵。旅居美国的兰陵籍作家王鼎钧把李白这首诗称为最早的商业广告诗，笔着也有同感。兰陵应欠李白一枚大大的勋章。试想，当今要请类似李白这样的明星做广告，那得花多少银子！

两宋也有不少文人、政要咏兰陵美酒的诗词。北宋宰相、改革家王安石《答熊本推官金陵寄酒》七言诗中有 “郁金香是兰陵酒，枉人诗人赋咏来”句，北宋书法家、画家米芾喝过兰陵美酒后，赞尝不已，挥毫泼墨，写下对联“阳羡春茶瑶草碧、兰陵美酒郁金香”，这幅对联的真迹，至今完好存放在湖北襄阳米公祠内。宋以后，历代都有唱咏兰陵美酒的诗词，多是呼应李白的《客中行》，清代沈谦《沁园春》“一日不斋，百年浑醉，携手频游翰墨场。休回首，纵兰陵美酒，何处吾乡？” 晚清进士、任过多地知县的张景祁《月下笛》“问何日共饮兰陵酒，一醉千古”。没有哪种酒能如兰陵美酒这样被历代文人反复吟诵，这在酒类发展史上恐怕也是绝无仅有的吧？

然尔对李白这首《客中行》作于何地，也有不同的声音。这种不同的声音主要来自于江苏常州。清乾隆年间宜兴人王浩作的《常州赋》序中有“玉碗盛来琥珀，人知酒美兰陵”的句子。前几年《常州史志》有研究文章说的更明确 “李白安史之乱时到过溧阳，唐至德二年又寻萧氏足迹来到齐梁故里，萧家后人以美酒款待，李白酒后以《客中行》诗回赠”。要破解这桩公案，还要回到两晋时期。西晋永嘉之乱，兰陵士族大批南迁，东晋在江南常州一带侨置兰陵郡县，史称南兰陵。隋统一中国后，侨置郡县一律废除，也包括江南的兰陵郡县。也许是兰陵的名字太过美好，亦如扬州之于广陵，南京之于金陵，临沂之于瑯琊，亦或是兰陵给江南留下了太多美好的记忆，之后在一些文人骚客和官员的诗文中仍把兰陵郡县侨置地常州称为兰陵。

唐诗人王维诗“扬州时有下江兵，兰陵镇前吹笛声”，他把常州当作兰陵了；北宋理学名臣陈襄知常州时有诗“我今亦作兰陵守，不忍挥毫便著书 ”，他把自己的官职知常州直称为兰陵守。常州也确有工艺品质类于兰陵美酒的酒，那是兰陵萧氏南迁后带去的酿酒工艺 。兰陵萧氏分两支南迁，一支是由淮阴令萧整带领，避居在江南武进县的东城里一带，后世称这一支为“齐梁房”，另一支由侍御史萧亮带领，寄居在曲阿（丹阳），这一支后世称为“皇舅房”。 南朝 巜舆地志 》记载 “曲阿（丹阳）出名酒，淳烈，后湖水所酿也”，《武进物产志》载“酒清而醴，品在绍兴、镇江之上”，这两处资料恰好证明了常州产美酒系萧氏南迁后传入的酿酒技术。因当时在常州侨置兰陵郡县，这里的酒也称为兰陵美酒。只是由于南、北兰陵的气候与水质不同，酒的品质上应有橘生淮南与橘生淮北的差别。至于李白，他既到过鲁地兰陵，也到过江南常州，以他的好饮，两地产的美酒肯定都喝过，但多数文史专家的意见，这首《客中行》确是李白于唐天宝年间客居山东时所作的。

从旧金山到日内瓦，兰陵美酒从这里打开了世界之窗。1915年2月，美国政府因巴拿马运河开掘成功，决定在旧金山举办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以示庆贺。时任民国大总统袁世凯接到美国政府正式公邀后，决定中国官商参赛。北洋政府设立筹备局，令各省举行展览会，筛选参赛物品。山东省在济南举行本省次物品展览会，兰陵美酒公司送展产品为兰陵美酒和兰陵郁金香，最终在众多参展产品中脱颖而出，获得参赛资格。《山东省届物品展览会报告书》中给兰陵美酒以高度评价：“ 兰陵美酒自五代时已，父老相传为萧氏家酿，故或又称萧王美酒，至经太白咏尝而名益著，后历经进步，造法益精。盖兰陵为古名郡，今巨镇，地势清旷，水性既异，米谷龙良，且酿美酒非兰陵水造之秫酒不可”。 当时兰陵的私人酿酒作坊有三、四十家，赴美参展的企业为其中规模更大，且在北京设有兰陵美酒公司的“德源涌”号。兰陵美酒和其他一众参展人员、物品乘坐北洋政府租用的俄罗斯商船，跨越太平洋，抵达美国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历时十个月，为当时世界空前之贸易盛会，经赛事会事务局评定，兰陵美酒获奖章。可惜的是，此奖章后来历经离乱，已不知下落。但有《中国参予巴拿马太平洋博览会记实》一书为证，此书由袁世纪任命的博览会筹备局长陈琪作序，该书第172页记载：奖章，山东兰陵美酒公司兰陵美酒。

1954年是兰陵美酒的又一个高光时刻，这一年的二月，兰陵酒厂接到上级要调用兰陵美酒的通知，要求安排政治可靠的同志装酒，并护送到省工业厅。厂里指定一名厂党委委员带两名包装工人按通知要求装了6箱（每箱24瓶）兰陵美酒，当时工人们哪里会想到，他们用马车拉着运往枣庄火车站，又连夜护送到省城济南的6箱美酒，是周恩来总理参加日内瓦国际会议用于招待外宾的。在会议期间周总理举行的招待会上，兰陵美酒大受好评，各国政要对兰陵美酒赞赏有加，频频举杯，沉醉在琥珀酒色，醇绵酒香之中。周恩来总理回国后立即指示有关部门和山东省政府要支持兰陵美酒扩大生产，组织外贸出口，朱德、陈云同志也对兰陵美酒的发展提出了要求。随后省政府拨出专款，调拨专用物资支持兰陵酒厂扩大生产能力，兰陵美酒的产量在原有基础上提高了三倍，实现了兰陵酒厂发展史上的次飞跃。旧金山、日内瓦是兰陵美酒的福地，兰陵美酒从这里走向了世界！

距离太平洋万国博览会一百年的2015年，兰陵美酒股份有限公司的 “兰陵王” 酒又获得了“布鲁塞尔”大奖赛金奖，跨越百年的两块金奖牌，奠定了兰陵美酒在中国和世界酿酒业的地位。那时段，“中国的兰陵，世界的美酒” 响彻了荧屏。

三千年兰陵美酒，就是流淌在历史长河中的一首浩歌，穿越时空，流韵千年，不绝如缕，从未停歇! 醉了流年，醉了四季；醉了汉阙唐宫，江山美人； 醉了红尘巷陌，人间烟火。

曾经，兰陵有许多耀眼的辉煌：鲁国次室，荀子治邑，萧氏故里，兰陵王城。三千年长路跋涉，风雨苍桑，当繁华远逝，不变的是美酒，始终与兰陵相伴而行。兰陵蕴育了美酒，美酒以兰陵为名；兰陵因美酒而兴，与美酒共生。于是历史留下了三千年华夏酒城。

三千年兰陵，三千年美酒！当你端起盛满兰陵美酒的酒杯，透过那晶莹明澈的酒光和浓郁的酒香，你是否也品味出了那绵长而厚重的历史和文化呢？

予我多少笔墨，写不尽心中的兰陵酒歌!

作者简介：侯峰，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齐鲁青未了签约作家，曾在兰陵（苍山）县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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