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残卷惊尘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缠绵。
青阳城西门外的官道被冲刷得发亮,泥泞里嵌着些碎草,像被揉皱的绿绸子。林砚之背着半旧的竹篓,篓里是刚从山涧采来的龙须草,叶片上还挂着水珠,顺着篓沿滴落在他靛青色的粗布衣衫上,洇出点点深色。
他今年十七,眉眼尚带着少年人的清俊,只是左眉骨下一道浅疤,添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了他住了十四年的药庐,也烧掉了师父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混天……”
雨丝斜斜打在脸上,微凉。林砚之拢了拢篓口的油纸,加快脚步往城里走。他得赶在酉时前把龙须草送到“回春堂”,掌柜的许诺了,今天的工钱能多给二十文,够他买半袋糙米。
青阳城虽不算大,却是南通楚地、北接燕赵的要冲,三教九流汇聚,江湖消息比漕运的船还密集。刚走到城门口,就听见几个挑夫聚在避雨的茶棚下议论,声音压得低,却句句淬着火星。
“……听说了吗?昨晚黑风寨让人端了!”
“谁这么大本事?黑风寨那伙人,手里可是有硬家伙的。”
“还能有谁?‘断魂刀’秦沧!听说他从黑风寨主窝里搜出了半页残卷,当场就红了眼,连夜带着人往北边去了。”
“残卷?难不成是……”
说话的人突然住了口,往四周瞥了瞥,喉结动了动,才压低声音,“那本《混天玄元功》?”
“混天玄元功”五个字像块冰锥,猛地扎进林砚之耳里。他脚步一顿,竹篓晃了晃,龙须草的湿意透过布衫贴在背上,凉得刺骨。
三年了。
师父临终前那两个字,他刻在心里一千多个日夜。药庐烧得片瓦无存,他扒着焦黑的木梁翻了三天,只找到块烧焦的羊皮,上面用朱砂画着些扭曲的线条,像经脉图,又像星轨,边角处隐约能看出“玄元”二字的残痕。他一直以为那是师父随手画的药草图谱,直到此刻——
“秦沧?就是那个半年前灭了‘七星帮’的煞星?”
“可不是!听说他这次动黑风寨,就是冲着那半页残卷来的。江湖上早传开了,《混天玄元功》的真迹藏在咱们青阳一带,谁拿到了,就能称霸武林!”
“称霸武林?我听说那功法邪性得很,练了会走火入魔……”
议论声渐渐模糊,林砚之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攥紧了手里的油纸包,指节泛白。师父是个老实巴交的采药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怎么会和什么“称霸武林”的功法扯上关系?那场大火,真的是意外吗?
他低着头往回春堂走,青石板路滑得很,好几次差点摔倒。路过街角的铁匠铺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怒喝,接着是铁器落地的哐当声。
“姓周的,别给脸不要脸!秦爷要你查的人,你敢说不知道?”
林砚之脚步一顿,躲在铁匠铺外的柱子后,悄悄往里看。
铺子里,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正揪着铁匠的衣领,那汉子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颌的刀疤,眼神狠戾,腰间别着柄尺许长的短刀,刀鞘上镶着颗骷髅头,正是刚才挑夫们说的“断魂刀”秦沧的手下——“独眼狼”周奎。
铁匠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此刻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周……周爷,您要查的是三年前城西药庐的那个老道,我真不知道啊!那场火之后,就没人见过他徒弟了,都说……都说烧死了……”
“烧死?”周奎冷笑一声,手往腰间的刀鞘按了按,“秦爷说了,那老道手里有《混天玄元功》的线索,他那徒弟肯定没死。你在青阳开了三十年铁匠铺,三教九流谁不认识?再敢说不知道,我今儿就拆了你的铺子!”
铁匠铺的火光映在周奎的刀疤上,泛着狰狞的红。林砚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们在找他!他们真的在找他!
就在这时,周奎突然转头,目光像鹰隼一样扫向门外:“谁在外面?”
林砚之浑身一僵,转身就跑。他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传来周奎的怒喝:“抓住他!”
脚步声、呼喝声在雨巷里炸开。林砚之拼了命地往前冲,竹篓里的龙须草掉了一路,他也顾不上捡。他熟悉这一带的巷道,七拐八绕,专往窄小的胡同里钻。雨越下越大,打在屋顶上噼啪作响,掩盖了他的脚步声,却也让路面更加湿滑。
慌不择路间,他一头撞进了一个拐角,怀里的油纸包掉在地上,滚出几株龙须草。他正要去捡,手腕突然被人攥住,一股大力传来,将他拉进了旁边的一扇小门。
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喊杀声。
林砚之惊魂未定地抬头,只见眼前站着个穿月白长衫的女子。她看起来二十出头,青丝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蒙着块素色的纱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像雨后的秋水,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他们在找你?”女子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清冷的调子。
林砚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能感觉到女子的指尖微凉,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很稳,不像是寻常女子。
“这里是‘听风楼’的后院,他们不敢进来。”女子松开手,指了指墙角的柴堆,“躲进去,等天黑再走。”
林砚之这才看清,这是个不大的院子,种着几株芭蕉,雨打芭蕉,淅淅沥沥。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柴禾,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你……”他想问她是谁,为什么要帮自己。
女子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转身走到院门口,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淡淡道:“周奎的人还在附近,别出声。”说完,她便转身进了旁边的屋子,门轻轻合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林砚之愣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听风楼他知道,是青阳城最神秘的地方,楼里既不贩货也不迎客,只偶尔有人进去,出来时不是喜上眉梢就是面如死灰。江湖上都说,听风楼里的人,知道天底下所有的秘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钻进了柴堆。柴草带着干燥的气息,与外面的湿冷隔绝开来。他蜷缩在里面,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混天玄元功》、秦沧、师父的死、那场大火……还有眼前这个神秘的女子。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偶尔滴下几滴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林砚之悄悄拨开柴草,探出头。院子里空无一人,那间屋子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女子静坐的身影。
他正想悄悄溜出去,突然听见屋子的门开了。那女子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走出来,看见他,也没惊讶,只是把碗递过来:“刚熬的姜汤,喝了暖暖身子。”
碗里的姜汤冒着热气,香气混着淡淡的药味钻进鼻腔。林砚之接过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里莫名一暖。
“多谢姑娘。”他低声道,喝了一口,辛辣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寒意。
女子在他对面的石阶上坐下,看着院外的雨帘,轻声道:“你叫林砚之,对吗?三年前城西药庐的那个孩子。”
林砚之握着碗的手猛地一颤,姜汤差点洒出来。他抬头看向女子,眼里满是震惊:“你怎么知道?”
女子转过头,蒙着纱巾的脸在灯光下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听风楼,什么都知道。”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包括你师父留下的那块羊皮。”
林砚之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摸向怀里,那里贴身藏着那块烧焦的羊皮,三年来从未离身。
“你……”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你到底是谁?”
女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知道《混天玄元功》吗?”
林砚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只……只听说过,是很厉害的武功?”
“是,也不是。”女子的声音带着些复杂的意味,“五百年前,玄元真人创此功法,凭一己之力平定江湖浩劫,那时它是救世的圣典。可玄元真人坐化后,功法真迹失踪,流传在外的残篇被人篡改,练之者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心性大变,滥杀无辜。久而久之,就成了江湖人眼中的邪功。”
她看向林砚之,眼神深邃:“你师父,其实是玄元真人的后人,守着《混天玄元功》的真迹已经三代了。他不想这功法再惹祸端,本想一辈子隐于市井,可三年前,消息还是走漏了。”
“消息走漏?”林砚之猛地抬头,“那那场大火……”
“是秦沧放的。”女子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林砚之心上,“他当时还只是个小喽啰,为了抢功,带人烧了药庐,杀了你师父。只是他没想到,你师父早把真迹藏了起来,只留下那块羊皮作为线索。”
林砚之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手里的姜汤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三年来的疑问、猜测、侥幸,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刺骨的恨意。他想起师父临终前伸出的手,想起那没说完的话,想起药庐烧得通红的夜空……
“秦沧……”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
女子看着他,眼神里有几分不忍,却没有阻止:“秦沧这些年势力越来越大,就是因为他一直没放弃寻找真迹。这次他拿到的半页残卷,其实是你师父故意留下的诱饵,上面的功法残缺不全,练之必遭反噬。可他利欲熏心,根本看不出来。”
“诱饵?”林砚之愣住。
“嗯。”女子点头,“你师父知道自己躲不过,故意留下半页残卷,让秦沧以为真迹就在附近,其实是想引他到青阳来。这里有玄元真人设下的禁制,秦沧要是敢在这里强行修炼残卷上的功法,必会遭到反噬。”
林砚之怔怔地看着女子,突然明白过来:“你一直在等他?”
女子没有否认,只是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巷子:“秦沧拿到残卷,必然急于修炼。今晚子时,是他功力最弱的时候,也是禁制力量最强的时候。”她转过头,看向林砚之,“你师父留下的羊皮,上面不仅有真迹的线索,还有启动禁制的方法。”
林砚之的心猛地一跳。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焦黑的羊皮,展开来。上面的朱砂线条在灯光下隐隐发亮,他看了三年,始终没看懂,此刻经女子一提,才发现那些线条似乎真的能连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我……我不会用。”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茫然和无措。他只是个想安稳活下去的药农,从来没想过要卷入这些江湖纷争,更没想过要去对付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女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羊皮上,轻声道:“我教你。”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羊皮上的一处节点:“这里是‘坎位’,对应北方水脉,子时三刻,以内力引动……”
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雨落在湖面,林砚之却听得无比认真。他看着那些扭曲的线条在她的指点下渐渐变得清晰,仿佛看到了师父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他当时没能看懂的……期待。
雨彻底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洒下清冷的光辉。院子里的芭蕉叶上,水珠折射着月光,像散落的碎银。
林砚之握紧了手里的羊皮,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他知道,从今晚起,他再也不能只做一个采药人了。
为了师父,为了那些被秦沧残害的人,也为了弄清楚《混天玄元功》背后真正的秘密,他必须走下去。
子时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林砚之深吸一口气,跟着女子的指引,将微薄的内力——那是师父生前教他强身健体的粗浅法门——缓缓注入羊皮上的“坎位”。
就在内力触碰到节点的瞬间,羊皮上的朱砂线条突然亮起,发出耀眼的红光。整个青阳城仿佛都轻微地震动了一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升起,朝着城北的方向汇聚而去。
那里,正是秦沧临时落脚的“聚贤客栈”。
客栈顶楼的房间里,秦沧正盘膝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半页泛黄的纸卷,脸上满是狂热。他按照上面的口诀运功,突然感到一股凌厉的气劲从四面八方涌来,狠狠撞在他的经脉上,疼得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怎么回事?”他又惊又怒,抬头看向窗外,只见青阳城里不知何时升起了无数道红光,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城池笼罩其中。
“不好!是禁制!”他失声叫道,想要起身,却发现四肢百骸都像被针扎一样疼,内力在体内乱冲乱撞,根本不受控制。
与此同时,听风楼的后院里,林砚之看着羊皮上渐渐黯淡的红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女子站在他身边,望着城北的方向,轻声道:“禁制启动了,秦沧暂时动不了了。但这只是开始。”
林砚之点头,他知道,秦沧不会善罢甘休,江湖上觊觎《混天玄元功》的人也绝不会只有秦沧一个。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他看向女子,鼓起勇气问道:“姑娘,还没请教你的名字?”
女子转过头,月光落在她蒙着纱巾的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我叫苏清寒。”她轻声道,“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孤身一人。”
夜风拂过院子,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林砚之握紧了手里的羊皮,看着苏清寒的眼睛,突然觉得,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他都能走下去了。
江湖的潮水,已经汹涌而至,而他,终于要踏入这片波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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