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福之外
"不给堂弟买房,我就不算这个家的人!"奶奶颤抖的声音在堂屋里回荡,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全家福,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我愣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从城里带回来的礼品,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表姐从厨房探出头,眼神与我相接,她轻轻摇头示意我别说话,嘴角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那是1993年春节前夕,北风"呜呜"地刮着,我从省城回到这个皖南小镇的老家,没想到一进门就撞上了这场风暴。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大伯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地吸着烟袋,烟雾在他周围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隔开了他与争执的现实。
"妈,这事不急,等小强厂里分房的事有眉目了再说。"二叔试图安抚奶奶,声音却底气不足。
奶奶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等?等到什么时候?眼看着街坊邻居的孩子都有楼房住了,就咱家小強还在厂里宿舍挤着,多沒面子!"
小強就是我那堂弟,比我小两岁,在县纺织厂当机修工。
九十年代初的中国,"安居"才能"乐业",买房成了衡量一个家庭能耐的标准。
城镇里的单位分房已近尾声,就连我们这样的小县城,也刮起了"住楼房"的风潮。
我那在县纺织厂工作的堂弟眼看着同事一个个领到钥匙,搬进宽敞明亮的楼房,自己却因分配排序靠后而无缘。
这事成了奶奶心头的一根刺,扎得她坐立不安。
"钱不是问题!"奶奶拍着桌子说,"我这一辈子省吃俭用,不就是为了孩子们有个好日子过吗?"
我无声地退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看着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上升,又被风吹散。
这样的争执,自从堂弟结婚后已经不是次了。
堂屋墙上挂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那是六年前爷爷去世前照的。
照片里,爷爷端坐中央的太师椅上,神情严肃却满含慈爱;奶奶站在他身后,一手搭在爷爷肩上,眼神里有股说不出的骄傲;大伯一家站在右边最显眼的位置;二叔一家则在左侧;我父亲和母亲带着年幼的我,站在最边缘,几乎要被裁掉一般。
奇怪的是,照片中父亲的脸上挂着微笑,却不达眼底,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我小时候常问父亲为何站得那么远,他总是揉揉我的头说:"站哪儿不重要,是一家人就行。"
当时不懂,现在想来,句句带刺,字字心酸。
村口的大喇叭里正播放着《鲁冰花》,那首悲伤的歌谣传遍了整个村子,与初冬的寒意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清。
"家里没事吧?"村支书老李从身边路过,手里拿着刚买的年画,关切地问道。
我摇摇头,笑着说:"没事,就是奶奶操心堂弟的住房问题。"
老李了然地点点头:"现在哪家不是为这事闹心啊,俺儿子排队都排了三年了,眼看着就快轮上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你爸走得早,要不现在厂里的房子说不定也轮到你们了。"
父亲十年前因病去世,那时我才十五岁,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上了大学。
母亲在乡里的卫生院当护士,工资不高,却硬是咬牙给我凑了学费。
我比堂弟幸运,大学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虽然暂时还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但至少有了立足之地。
"明天照全家福,你也来。"晚饭时,奶奶收拾碗筷时忽然对我说,语气平淡得仿佛中午的争执不曾发生。
我点点头,心里却打起了鼓,不知道自己在这张新的全家福里会被安排在什麼位置。
夜里,我和母亲住在老屋的东厢房,这是父亲生前的房间,如今成了我们回乡时的暂住之所。
屋内陈设简朴,一张老式木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墙上挂着父亲的黑白遗照,慈祥地注视着这个房间的一切。
"妈,奶奶一直这么偏心吗?"我小声问道,生怕隔墙有耳。
母亲正在用线缝补一件旧毛衣的领口,听到我的问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缝着。
"你奶奶心里有杆秤,自有她的道理。"母亲淡淡地说,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这种回避的态度反而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那爸爸以前…"我试探着问。
"睡吧,明天还要照相呢。"母亲打断了我,她很少这样做,这让我确信背后一定有故事。
第二天一早,院子里就热闹起来。
大伯从县城请来了摄影师,一个背着老式海鸥相机的中年人,正在院子中央摆弄着三脚架。
表姐和嫂子们忙着打扫院子,摆放凳子,弄得鸡飞狗跳。
堂弟一大早就去接了他的妻子和刚满周岁的儿子,那孩子圆圆的脸蛋像极了小时候的堂弟,招人喜爱。
奶奶穿着她更好的蓝底花褂子,手腕上戴着一对金手镯,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手镯是我从未见过的,看样式应该是近年新添置的。
"奶奶,您这手镯真漂亮。"我由衷地赞叹道。
奶奶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是啊,攒了一辈子,总算能戴两件像样的东西了。"
她开始指挥着每个人的站位:"大郎站中间,二郎右边,小芳坐前排,强子抱着孩子站这儿..."
轮到我和母亲时,她犹豫了一下,眼神飘忽:"你们就站后排边上吧。"
又是边上,仿佛命中注定一般。
我心里酸涩,却强挤出一丝笑容,拉着母亲站到了指定位置。
母亲的手很冷,却很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安排。
摄影师喊着"茄子"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扫视着每个人的表情。
奶奶满脸慈爱,大伯一家笑容可掬,二叔略显拘谨,堂弟怀中抱着儿子,脸上有着新手父亲的骄傲,但我分明看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
他知道,这场全家福背后的重量。
照完相,奶奶热情地请摄影师喝茶,又塞给他两包上好的烟:"麻烦您赶紧洗出来,多洗几张。"
摄影师连连点头:"周奶奶您放心,保证明天就送来。"
午饭后,院子里格外安静,大家各自回房休息。
我借口出去走走,实则想透透气,缓解心中的郁闷。
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老人正悠闲地下着象棋,见我走过,热情地打招呼。
"小周回来了?在省城过得怎样啊?"
"还行,就是忙。"我随口应着,脚步不停地往村外走去。
不知不觉间,我走到了村后的小河边。
河水结了薄冰,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芒。
小时候,父亲常带我来这里钓鱼,那时河水清澈,鱼儿成群,我们常常满载而归。
如今河水浑浊,不知从何时起,上游的纺织厂开始排放废水,河里的鱼虾绝了迹。
堂弟就在那家纺织厂上班,听说厂里效益不太好,工人们常常拿不到全额工资。
思绪万千间,我看见河对岸有个熟悉的身影——是堂弟。
他独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河水,脸上没有刚才照相时的喜悦,反而透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我没有惊动他,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里,母亲正在收拾箱子,准备明天返回县城。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注意到她翻出了一个绣花首饰盒,盒子是红色的缎面,上面绣着牡丹花,看起来很精致,却已经有些陈旧。
当她打开盒子时,我惊讶地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你外婆的嫁妆,一对金镯子和一根金项链。"母亲轻声说,手指轻抚着空荡荡的盒子内衬。
"那东西呢?"
"前年奶奶说借去看看,就再没还回来。"母亲的声音平静得不含一丝埋怨,"那是你外婆留给我的,说是将来给你媳妇做嫁妆用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脑海中闪过奶奶手腕上的金镯子,隐约有了猜测。
"妈,您不要回去问问奶奶吗?"我忍不住问道。
母亲摇摇头,轻轻合上首饰盒:"你爸常说,家和万事兴。"
就这样,一句简单的话,堵住了所有的追问。
夜深了,我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月光皎洁,洒在院子的石板路上,如同铺了一层薄霜。
我悄悄起床,走到院子里抽烟,看着月亮发呆。
"小周,还没睡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堂弟。
他也点了一支烟,站在我身边,两人沉默地抽着。
"听说你在省城发展得不错?"他先开了口。
"还行,混口饭吃。"我简单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家里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忽然说道,"奶奶年纪大了,有些固执。"
我笑了笑:"我明白,一家人嘛。"
"谢谢。"他低声说,语气中带着歉意。
我知道他在感谢什么,却装作不懂:"谢什么?"
"没什么,就是谢谢你回来看奶奶。"他匆忙掐灭烟头,快步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站哪儿不重要,是一家人就行。
可心里还是不甘心,为什么同是子女,待遇却天差地别?
第二天一早,我借口去镇上买东西,实则去了堂弟家。
他家在县城郊区的一片平房区,两间砖瓦房,外加一个小院子,很普通的工人住房。
他爱人正在厨房忙活,见我来了,热情地招呼我坐,给我泡了杯茶:"来得正好,中午留下吃饭吧?"
我婉拒了,说是路过顺便看看。
墙上挂着一张崭新的房产证,签发日期是去年冬天,地址是县城新开发的商品房小区。
"这是?"我指着那张证件问道。
堂弟媳妇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去年买的新房,还没装修完,等春节后就搬过去住。"
"挺好的,祝贺你们。"我强挤出一丝笑容。
"都是两老的积蓄,二老说宁可省着吃,也要让孙子住上好房子。"她边说边逗弄着小孩,脸上满是幸福。
我突然想起奶奶手腕上的金镯子,和母亲空空的首饰盒,心里一阵刺痛。
告别堂弟家,我没有马上回老家,而是去了东边的山坡。
爸爸的坟就在村后的小山坡上,和爷爷的坟墓隔了一段距离。
当年下葬时,奶奶坚持说地理风水有讲究,不能太近,免得相互影响。
我站在父亲的坟前,任凭冬日的风吹散我的眼泪。
"爸,为什么同是子女,待遇却天差地别?为什么我们总是站在全家福的边缘?"
空荡荡的山坡没有回答,只有几只麻雀在光秃的树枝间跳跃,"喳喳"地叫着,像是在嘲笑我的天真。
山脚下,村里的生活照常进行。
几个农妇在河边浣洗冬衣,笑声和水声交织在一起;田间有人在翻耕土地,为来年的春种做准备;远处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预示着纺织厂今天生产正常。
这是我熟悉又陌生的家乡,承载着太多的记忆和情感。
天色渐晚,我不得不返回老家。
回家后,奶奶和大家都没问我去了哪里,仿佛我的存在感真的很低。
我鬼使神差地翻出了父亲留下的一个旧皮箱,那是母亲一直锁在柜子里的,钥匙藏在她贴身的小布袋中。
箱子里有父亲的一些遗物:一块上海产的手表,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几封泛黄的信件,还有一本发黄的日记本。
翻开日记本,大多是些工作琐事和对生活的思考,直到我看到1975年的某一页:
"今天分家,我分到最偏的那间屋子,东西墙都是和邻居家共用的,冬天特别冷。娘说我是后爹带进门的,永远不会是老周家真正的人。也好,总算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了。本來早就该分家,要不是爹一直拖着,恐怕早就分了。爹对我一向疼爱,虽然我不是他亲生的,但从没让我感到过区别。如今爹病重,恐怕时日无多,娘和两个哥哥迫不及待地要划清界限。罢了,没什么好埋怨的,人各有命。"
字迹工整却透着心酸,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在照片中站得那么远,为何对待奶奶总是客气有加却又保持距离。
原来,隔阂早已存在多年。
"知道了?"母亲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手中的日记本。
我点点头,心中翻腾着无法言说的情绪。
"你爸从不提这事,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要让仇恨传给下一代。"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入心,"他说真正的家人不是血缘决定的,而是心连着心的。奶奶年轻时受了不少苦,嫁给爷爷前丧夫,带着一个孩子改嫁不容易,处境也尴尬,难免会有偏颇。"
我没想到,父亲竟然是这样的人,明明受了委屈却从不怨恨,反而还能理解伤害他的人。
"那您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问道。
"你爸不希望你带着怨恨长大。"母亲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他常说,心胸狭窄的人,走不了宽广的路。"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眼前仿佛浮现出父亲慈爱的笑容。
我擦干眼泪,心中有了决定。
第三天,我早早起床,去镇上买了一堆菜,足足提了两大袋。
回来后,我钻进厨房捣鼓起来,热火朝天地炒菜做饭。
奶奶好奇地在厨房门口张望:"小周,你会做饭啊?"
"在省城一个人住,不会做饭怎么行。"我笑着回答,手上的动作不停。
也许是厨房里的烟熏到了眼睛,我看见奶奶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愧疚,但转瞬即逝。
晌午时分,一桌热气腾腾的家乡菜摆上了桌:有爷爷生前更爱的糖醋鱼,有父亲钟情的霉干菜扣肉,有奶奶最喜欢的南瓜饼,还有几道我自创的菜式。
全家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一桌丰盛的饭菜,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天没什么特别的日子,就是想和家人一起吃顿饭。"我微笑着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放在桌子中央。
"大家边吃边看看这个,是我爸生前的日记。"
奶奶的筷子停在半空,颤抖的手慢慢拿起日记本,视线落在那早已泛黄的纸页上。
大伯和二叔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大伯,二叔,您们先吃,别客气。"我给他们夹了菜,然后看向堂弟,"强子,尝尝这个鱼,我特意按你小时候喜欢的味道做的。"
堂弟愣了一下,接着尴尬地笑了笑,低头吃饭。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凝重,只有小孩子们不知情,嬉笑打闹。
奶奶翻着日记,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布满皱纹的脸颊。
"你爸他..."奶奶的声音哽咽了,"他从来没对我说过半句怨言。"
"爸爸说,家人之间要相互理解,不要计较太多。"我柔声说道,把一碗热汤推到奶奶面前,"奶奶,您尝尝这个汤,是用您教我的方法熬的。"
她的眼睛红红的,接过碗,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和你爸煮的一个味儿,他以前也总给我熬汤喝..."
"我记得,爸爸说奶奶受过很多苦,我们要多体谅您。"我继续说道,看着奶奶的眼泪一滴滴落入碗中。
大伯和二叔也放下了筷子,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
"弟,我们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大伯难得地开口,声音沙哑。
二叔点点头:"是啊,当年分家确实有些偏颇。"
堂弟不安地看着这一切,眼中满是困惑和愧疚。
"咱们重新拍张全家福吧,"我轻声说,"这回,每个人都站在中间。"
奶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重拍,都站中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却坚定无比。
春风透过窗户,吹散了屋内数十年的隔阂,也吹开了我们心中那道无形的墙。
新的全家福在次日拍摄,摄影师有些诧异我们这么快又要拍照,却没多问。
这一次,奶奶把我和母亲安排在她身边,紧紧握着我们的手。
她手腕上的金镯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朴素的玉镯,那是爷爷生前送给她的。
"茄子——"随着摄影师的喊声,闪光灯亮起,定格了这一刻的真诚与和解。
照片洗出来后,奶奶郑重地将它挂在了堂屋正中央,取代了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在新的全家福里,每个人都站在中间,因为家人之间,本就不该有边缘。
返程的火车上,母亲靠窗而坐,望着远处的田野出神。
我注意到她手腕上多了一只金镯子,正是那首饰盒里应有的款式。
"奶奶还给您了?"我惊讶地问。
母亲微笑着点点头:"她说,这本就是你外婆的东西,应该还给你。"
窗外是我们正在远去的家乡,阳光下的村庄如同一幅水墨画,安静而祥和。
我突然明白了父亲常说的那句话的真正含义:真正的家人,不在乎站在照片的哪个位置,重要的是彼此心中都有对方的位置。
列车缓缓驶离小站,带我们回到各自的生活。
但这次回乡的经历,却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颗和解与理解的种子,它会随着时间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就像爸爸的日记本最后一页所写的那样:"世间万事,唯有宽容最难;人间百态,唯有理解最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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