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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英雄传阿灿版

风雪惊变

朔风如刀,自漠北席卷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无情地切割着临安府牛家村外的旷野。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地压着天际,不多时,鹅毛大雪便纷纷扬扬地洒落,顷刻间便覆盖了衰草枯枝,将整个村庄裹入一片素白寂静之中。村口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枝头零星缀着些将开未开的红萼,在凛冽的风雪中瑟缩着,倒成了这茫茫白幕中的亮色。

村东头那间门面开阔的小酒肆,此刻成了风雪中的暖巢。厚厚的棉布帘子严严实实垂着,勉强将肆虐的寒气挡在门外。店内炉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舌欢快地舔舐着粗大的木柴,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混合着劣质烧刀子的辛辣气味、炖肉的荤香,还有庄稼汉子身上特有的汗味与泥土气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氤氲弥漫,形成一种粗粝却令人心安的暖意。

几张简陋的方桌几乎坐满了人。多是些刚从田里归来的农夫、猎户,也有几个走村串巷的行脚商人。他们大都穿着臃肿破旧的棉袄,袖口磨得油亮,脸上刻着风霜的痕迹。此刻,众人皆围聚在居中一张更大的桌子旁,桌上杯盘狼藉,却无人再去动筷,所有的目光都热切地投向坐在上首的一位说书先生。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虽略显单薄,但浆洗得还算干净。他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此刻却因炉火的映照和众人的期待而显得格外晶亮有神。他便是临安府一带颇有些名气的说书先生,张十五。

“列位看官!”张十五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这暖烘烘的嘈杂中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上回咱们说到那风波亭上,十二道催命,岳爷爷父子归天!那真是,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他猛地一拍桌面,震得杯碟轻响,脸上陡然涌起一片激愤的红潮,眼中似有水光闪动。

围坐的众人也跟着叹息摇头,几个性情刚烈的汉子更是捏紧了拳头,低声咒骂起来。角落里,两个身材尤为魁梧的汉子对坐小酌,一个浓眉大眼,阔口方腮,穿着件半旧的羊皮袄子,正是郭啸天;另一个则面容俊朗些,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穿着青布棉袍,乃是他的结义兄弟杨铁心。两人原是山东好汉,因避祸才辗转流落至此。郭啸天听得“岳爷爷”三字,原本端着酒碗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捏得发白,碗中浑浊的酒液都微微晃荡起来。他胸中一股郁勃之气翻涌,仿佛又看到父辈口中那精忠报国、气贯长虹的岳元帅,最终却倒在昏君奸佞的刀下。这“风波亭”三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重重地将酒碗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碗沿的酒都溅了出来。

“那张俊、秦桧之流,祸国殃民,残害忠良,我大宋的江山,就是被这帮奸贼生生断送了一半!”张十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怆,他端起面前缺了口的粗瓷碗,狠狠灌了一大口劣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似乎也压不下那份愤懑,“想当年,岳爷爷朱仙镇大捷,金兵闻风丧胆,眼看就要直捣黄龙,迎回二圣!可恨那昏君……唉!”他长叹一声,不再言明,但那未尽之意,在座谁都明白。

杨铁心相对沉稳些,他轻轻按住了郭啸天因激愤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低声道:“大哥,消消气。这世道,忠奸不分,由来已久。”话虽如此,他自己眼中也掠过深沉的痛惜。他想起幼时父亲提及岳家军时的敬仰,那是一种近乎朝圣般的情怀。如今英雄血冷,奸佞当道,这朗朗乾坤,竟容不下一点赤胆忠心。他端起酒碗,默默啜饮了一口,劣酒的灼烧感从喉咙蔓延到心口,却化不开那团沉重的郁结。

张十五的声音忽又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哀伤:“岳爷爷身后,忠良凋零,金狗铁蹄之下,我大宋百姓更是水深火热。列位可知那‘叶三姐节烈记’?”他环视众人,见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连角落里剥花生的老汉都停下了手,才继续道,“那叶三姐,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只因生得有几分颜色,便被那金兵的小头目看中,强掳了去。可怜她性情刚烈,誓死不从!那金狗百般威逼利诱,甚至以她全家性命相胁……”张十五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叶三姐假意应承,待那金狗得意忘形之际,竟猛地抽出藏在身上的剪刀,直刺其咽喉!虽未能杀死那贼酋,却也伤了他。最终……最终叶三姐为保清白,一头撞死在那营帐的石柱之上!血溅五步,香消玉殒!”

酒肆内一片死寂,唯有炉火噼啪作响。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泣。一个面庞黝黑的老农,浑浊的眼中淌下两行热泪,他粗糙的手指死死抠着桌面,仿佛要将那无形的金兵头颅捏碎。郭啸天虎目圆睁,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铁硬,胸中气血翻腾,恨不得立刻提刀杀上几个金狗,为那未曾谋面的烈女报仇雪恨。杨铁心也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这酒肆里原本温暖的空气,此刻也变得滞重冰冷,压得人喘不过气。叶三姐那刚烈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撞向石柱的决绝,让他心头剧震。寻常弱质女流,竟有如此血性!

张十五抹了一把眼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便是咱大宋的子民!骨头是硬的!血是热的!纵是女儿身,亦有冲天豪气!可恨朝廷懦弱,只知偏安一隅,搜刮民脂民膏去填那金狗的无底洞,年年岁贡,奇珍异宝,美女丝绸……只求一时苟安!诸位想想,这般下去,咱们的子孙后代,还有活路吗?难道真要世世代代,对着那金狗称臣纳贡,做牛做马不成?!”

这番话如同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酒肆里压抑已久的怒火。粗豪的咒骂声轰然炸响:

“直娘贼!这鸟朝廷,不如反了他娘的!”

“金狗欺人太甚!俺们庄户人,豁出这条命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年年加赋,粮食都交了岁贡,家里婆娘娃儿饿得嗷嗷叫,这日子没法过了!”

群情激愤,酒碗碰撞声、拍桌子声不绝于耳。郭啸天猛地站起,高大的身躯在火光中投下浓重的阴影,他环顾四周,大声道:“张先生说得对!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坐视胡虏横行,残害我同胞姐妹!若有一日……”他话未说完,却被杨铁心轻轻拉住了衣角。

杨铁心冲他微微摇头,低语道:“大哥,慎言!隔墙有耳。”他目光警惕地扫过门口厚重的棉帘。这临安府虽偏安,却也是天子脚下,官府耳目众多。郭啸天虽是豪气干云,但这等公然非议朝廷、煽动反意的话,若被有心人听去,顷刻间便是灭门之祸。郭啸天也醒悟过来,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重重坐下,抓起酒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猛灌下去,辛辣的酒液如同火线,一路烧灼下去。

张十五见气氛已被挑动,便适时收住话头,抱拳团团作揖:“列位父老乡亲,天色已晚,风雪正紧,小老儿今日就说到此处。这些故事,不过是些陈年旧事,说出来,也只是给大伙儿解个闷,提个醒。”他话中有话,众人也都心领神会。

众人唏嘘感叹着,陆续散去。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着门窗。郭啸天和杨铁心也结了酒钱,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刺骨的寒风夹着雪片猛地灌入,激得两人同时打了个寒噤。外面已是银装素裹的世界,积雪没过了脚踝,举目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远处几间茅舍透出微弱昏黄的灯火。

“好大的雪!”杨铁心紧了紧棉袍的领口,将半张脸埋了进去。

“走,兄弟,去我那儿再喝两盅!心里憋闷得慌!”郭啸天重重一拍杨铁心的肩膀,不由分说揽着他便往村西头自己家走去。他心头那股因听闻忠良被害、烈女殉节而激起的郁气,并未随酒意消散,反而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内俱焚,急需烈酒和兄弟的陪伴来浇灌、排遣。

风雪茫茫,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郭啸天步子迈得又大又急,仿佛要将脚下的雪地踏碎。杨铁心沉默地跟着,他理解兄长的愤懑,自己心中何尝不是堵着一块巨石?只是他天性更为内敛,更知在这乱世中保全家人之不易。想到家中温柔贤淑、已有身孕的妻子包惜弱,还有兄嫂李萍那同样隆起的腹部,杨铁心的脚步不由得放慢了些,肩上的担子似乎更沉了。

行至村西尽头,两座相邻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郭啸天家是村西最后一户,三间土坯茅屋,围着半人高的矮篱笆墙,院中堆着些柴垛农具,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显得朴实而稳固。紧挨着的便是杨铁心家,格局相仿,只是院子一角用篱笆圈了个小小的角落,里面堆着些枯草,隐约可见几只鸡鸭躲在背风处瑟瑟发抖。

郭家屋内,炉火烧得比酒肆里更旺些,暖意融融。郭啸天的妻子李萍,一个面容温婉、身形已明显臃肿的妇人,正挺着大肚子在灶台边忙碌,锅里炖着肉,香气四溢。杨铁心的妻子包惜弱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借着炉火的光亮缝补一件婴儿的小袄。她容颜秀丽,气质娴静,眉宇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此刻低眉垂目,动作轻柔,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她的小腹也已微微隆起。

“嫂子,惜弱,我们回来了!”郭啸天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嗓门洪亮,试图驱散心头的阴霾。

李萍抬头,见丈夫脸色潮红,眼带血丝,便知他又在外头听了什么愤激之事,心中微叹,面上却带着笑:“回来得正好,肉快炖烂了。惜弱妹子手巧,给娃儿缝的小袄子都快好了。”包惜弱也抬起头,对杨铁心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目光落在他肩头的雪花上,轻声道:“快进来暖暖,雪下得越发大了。”

杨铁心走到妻子身边,挨着她坐下,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暖意和淡淡的馨香,心中那份沉郁稍减。他自然地接过包惜弱手中的针线活,替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包惜弱脸上飞起一丝红晕,却也没抽回手,只低声道:“不碍事的。”

郭啸天则大喇喇地坐到炉火边,接过李萍递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对杨铁心道:“兄弟,方才酒肆里那些话,真真叫人憋气!岳爷爷何等英雄!叶三姐何等节烈!可恨……可恨这世道!”他终究还是没说出更难听的,只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

李萍端了热茶过来,温言劝道:“啸天,莫要总想那些气闷的事。咱们小老百姓,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她说着,轻轻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眼中满是希冀与担忧交织的复杂神色。

郭啸天看着妻子疲惫却温柔的脸庞,又看看她高耸的肚子,胸中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是啊,他不再是那个快意恩仇的山东少年郎了,他是丈夫,即将是父亲。这乱世之中,护得妻儿周全,已是千斤重担。他长长吁出一口浊气,闷声道:“萍儿说得是……只是,唉!”他端起热茶猛灌一口,烫得直咧嘴。

杨铁心看着兄长的模样,心中了然。他放下针线,起身道:“大哥,萍嫂子炖的肉香得很,我去把我家那坛藏了许久的女儿红抱来!咱们兄弟俩好好喝几杯,暖暖身子,也驱驱这心里的寒气!”

“好!快去快回!”郭啸天精神一振。

杨铁心披上外衣,推门出去。风雪扑面,他缩了缩脖子,快步穿过两家院子之间的小径,回到自家门前。刚要推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紧邻着两家屋后,那片平日罕有人至、被村人称为“小树林”的地方——其实不过是些低矮杂乱的灌木和几株歪脖子树,此刻在漫天风雪中影影绰绰。

一点极其微弱的亮光,在树林深处倏地一闪,旋即熄灭。若非杨铁心目力,又恰在此时转头,绝难发现。

杨铁心心中猛地一凛!这荒郊野地,风雪交加的深夜,怎会有灯火?他立刻停下推门的手,屏住呼吸,身形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贴着自家屋墙的阴影,向那亮光闪现之处潜行过去。多年的江湖历练和沙场经验,让他瞬间警觉起来,肌肉绷紧,全神贯注地倾听着风雪声掩盖下的一切异响。脚下厚厚的积雪,此刻成了更大的障碍,每一步落下,都需提起十二分的小心,控制着力度,避免发出“咯吱”声。他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捕捉着林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风雪在林中穿梭,发出呜呜的怪响,枯枝在积雪重压下不时发出“咔嚓”的断裂声。杨铁心将身体紧贴在一株粗大的树干后,凝神向林中窥探。

只见林中一小片被几棵大树勉强挡住的空地上,赫然立着三条人影!

其中一人身材矮小精悍,穿着夜行衣靠,背上负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包裹,此刻正微微喘息,显然刚刚疾行而至。他脚下似乎有些踉跄,一手捂着左肩,指缝间隐隐有暗色渗出,在雪地的映衬下格外刺目——是血迹!空气中,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混杂在冰冷的雪气里,钻进杨铁心的鼻腔。

另外两人则穿着临安府捕快公人的皂隶服色,腰挎单刀,身形剽悍,呈犄角之势将那黑衣人围在中间。其中一个方脸阔口的捕快厉声喝道:“曲三!识相的快把东西交出来!你已中了爷爷的‘青字九打’,肩井穴被破,还能跑到几时?束手就擒,或可饶你一命!”

那被称为“曲三”的黑衣人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厉:“呸!朝廷的鹰犬!你们追了老子三天三夜,从临安城到这荒村野地,不就是想要这包裹里的东西?有本事,自己来拿!”他虽受伤,气势却不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般幽冷的光。

“找死!”另一个三角眼的捕快怒喝一声,揉身扑上,单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劈曲三面门!刀风破开雪花,凌厉异常。

曲三身形一晃,脚下步法极为诡异灵动,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刀。同时,他负伤的左臂似乎动了一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听得“嗤嗤”几声极其细微的破空轻响!

那扑上的三角眼捕快身形骤然僵住,手中单刀“当啷”一声掉在雪地里。他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咽喉和胸口,那里赫然钉着几枚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钢针!他踉跄两步,仰面栽倒在雪地中,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身下的白雪迅速被暗红的血浸染开来。

方脸捕快见状,亡魂大冒,惊叫一声:“破……破甲尖锋!七…七绝针!”声音因恐惧而变了调。他显然认出了这歹毒暗器的来历,哪里还敢再战,转身拔腿就跑,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只想逃离这催命阎罗。

曲三并未追赶,只是冷冷地盯着那捕快狼狈逃窜的背影,直到其消失在风雪夜幕之中。他这才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微微摇晃,显然肩上的伤势和方才的出手牵动了他的内腑。他迅速俯身,在那死去的捕快身上摸索了几下,掏出一块腰牌和些许散碎银子揣入怀中。又警惕地环顾四周,侧耳倾听片刻,确认除了风雪再无其他动静。

杨铁心伏在树后,大气也不敢出,心脏怦怦直跳。这“曲三”的身手狠辣诡异,那“七绝针”更是闻所未闻的歹毒暗器!此人绝非寻常盗匪。他背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里,又是什么东西,竟引得官府捕快如此穷追不舍,甚至不惜性命?

只见曲三喘息稍定,走到空地边缘一株几人合抱的大树旁。他蹲下身,忍着肩痛,用未受伤的右手在树根虬结处摸索了片刻,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一块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树皮竟被他轻轻掀起,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内似乎颇深。曲三迅速解下背上的包裹,小心翼翼地塞了进去,又将那块树皮仔细盖好,恢复原状,再捧起地上的积雪仔细掩盖掉痕迹。做完这一切,他再次警惕地扫视四周,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风雪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只留下雪地上几行浅浅的、迅速被新雪覆盖的足印,以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林中恢复了死寂,只有风雪呜咽。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又被寒风迅速吹散。杨铁心在树后又伏了好一阵,确认那曲三确实已走远,才缓缓起身。他走到那死去的捕快身边,蹲下查看。那几枚细针深深没入要害,针孔周围皮肉呈现出诡异的蓝黑色,死状狰狞可怖。杨铁心心中寒意更甚。他目光转向那藏匿包裹的大树,树根处积雪覆盖,若非亲眼所见,绝难发现端倪。

此地不宜久留!杨铁心不再犹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树林,回到自家院中。他定了定神,将惊骇与疑惑强压下去,从屋里抱出那坛珍藏的女儿红,这才重新走向郭家。

推开郭家的门,暖意和炖肉的浓香再次将他包裹。

“怎么去了这么久?酒都温好了!”郭啸天见他进来,立刻嚷嚷道,脸色因炉火和等待而有些发红。

杨铁心将酒坛放在桌上,脸上挤出笑容,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常:“雪大路滑,走得慢了些。”他瞥了一眼正细心切肉的李萍和低头缝衣的包惜弱,最终目光落在郭啸天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大哥,酒来了。今晚,咱们兄弟真得好好喝几杯!”

炉火跳跃,映照着郭啸天豪爽的笑脸和杨铁心眼底深藏的忧虑。屋外,风雪正狂。那株藏匿着神秘包裹的老树,在风雪中静默矗立,如同一个不祥的预兆,悄然笼罩了这个平静的雪夜小村。血腥的气息似乎还萦绕在杨铁心的鼻端,而那个诡异狠辣的“曲三”和包裹里的秘密,已如一根无形的刺,深深扎进了这个夜晚的安宁里。

酒过三巡,粗瓷碗中的女儿红已下去小半坛。劣酒的力道渐渐涌上来,郭啸天胸中那股郁结的块垒似乎也被冲开了些许,话头变得更多。他拍着杨铁心的肩膀,嗓门洪亮,震得桌上油灯的火苗都微微晃动。

“铁心兄弟!你我兄弟二人,虽非一母同胞,却胜似骨肉!当年在山东,咱们一同习武,一同杀敌,一同流落至此……这情分,刀山火海也断不了!”郭啸天端起酒碗,碗沿有些磕碰的缺口,“来,干了这碗!敬咱们兄弟情义,也敬这乱世里还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杨铁心也端起碗,与郭啸天重重一碰:“大哥,干!”两人仰头,辛辣的酒液滚入喉咙,带来一阵灼热。放下碗,杨铁心看着兄长赤诚的脸,想到方才林中那血腥一幕,心头沉甸甸的。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借着酒意遮掩,将方才所见低声说了出来——那诡异的黑衣人曲三,歹毒的“七绝针”,惨死的捕快,以及藏在树洞中的神秘包裹。只是略去了自己潜伏窥探的细节,只说是偶然撞见。

郭啸天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去了大半,浓眉紧锁,眼中射出骇人的精光,如同被惊醒的猛虎:“什么?竟有这等事!就在咱们屋后?!”他下意识地看向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风雪中藏着择人而噬的凶兽。“那曲三……是江湖上的大盗?还是……别有所图?”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焦躁地踱了两步,带起一阵风,“那包裹里定是非同小可之物!否则官府不会如此紧追,那曲三也不会下此毒手!”

“大哥,小声些。”杨铁心连忙示意,目光扫过灶台边忙碌的李萍和包惜弱。李萍正端着切好的熟肉过来,听到只言片语,脸上露出忧色:“啸天,铁心,你们在说什么?可是外面有什么事?”包惜弱也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秀丽的脸庞,带着询问的柔光看向丈夫。

“没什么大事,嫂子,”杨铁心连忙换上轻松的语气,“就是刚才回来路上,雪太大,差点滑了一跤。大哥在说这天气呢。”他给郭啸天使了个眼色。

郭啸天也反应过来,哈哈一笑,掩饰道:“对对,这鬼天气!萍儿,肉炖得真香!惜弱妹子,你也别忙了,快过来一起吃!”他重新坐下,但眼底的惊疑和凝重却挥之不去。他抓起酒坛,又给自己和杨铁心倒满,压着嗓子道:“兄弟,这事蹊跷!那树洞里的东西,就是个祸根!官府死了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寻踪追来!还有那个曲三,神出鬼没,心狠手辣……咱们两家就在这林子边上!”他重重一拳捶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李萍和包惜弱都吓了一跳。

杨铁心沉默地点点头。他何尝不知其中凶险?这看似平静的牛家村,恐怕很快就要被卷入腥风血雨之中。他端起酒碗,看着碗中晃荡的浑浊酒液,映着炉火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里也充满了忧虑。“大哥,眼下……咱们只能静观其变。此事太过凶险,切莫声张,也万不可让嫂子和惜弱知晓,徒增恐慌。这几日,我们都警醒些。”

郭啸天盯着炉火,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他抓起酒碗,又是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所有的不安和戾气都浇灭在酒里。然而那酒入愁肠,却如同火上浇油,只烧得他心绪更加烦乱。屋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屋外愈发凄厉的风雪呼啸。

李萍将炖得酥烂的肉和热腾腾的杂粮饼子端上桌。包惜弱也放下了针线活,坐到杨铁心身边。四人围坐炉边,默默地吃着。食物的香气暂时驱散了心头的阴霾,但郭啸天和杨铁心交换的眼神中,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中,突然——

砰!砰!砰!

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骤然响起,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尘土簌簌落下。紧接着,一个极其洪亮、如同铜钟大吕般的嗓门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和厚厚的门板,清晰地撞入屋内:

“开门!开门!有喘气的没有?给道爷烫两壶好酒,再切十斤熟牛肉来!快着点!冻煞人也!”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和一丝长途跋涉后的风霜疲惫。

郭、杨二人霍然变色!这深更半夜,风雪漫天,怎会有如此人物来敲门?郭啸天眼中精光一闪,右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那里虽无刀剑,但常年养成的戒备已成本能。杨铁心则迅速按住他的手臂,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李萍和包惜弱脸上也露出惊疑之色,李萍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

“我去看看。”杨铁心沉声道,起身走到门边,并未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板问道:“门外是哪位朋友?风雪夜行至此,不知有何贵干?”他声音平稳,暗中却已提起一口气,全身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门外的声音更加不耐,带着一股子燥气:“啰嗦什么!道爷是出家人,赶路错过了宿头!快开门!再不开门,道爷自己进来了!”话音未落,一股大力猛地撞在门板上,震得整扇门都晃动起来,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郭啸天也站了起来,与杨铁心并肩而立,两人目光凝重。来者不善,且力道惊人!

杨铁心不再犹豫,伸手拔掉粗大的门闩。门刚开一条缝,一股强劲的寒风夹着雪片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入,吹得屋内炉火猛地一暗,几乎熄灭。油灯更是剧烈摇曳,光影乱晃。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挡住了门外所有的风雪。

只见来人果然是个道士,但绝非寻常道观里那些清瘦出尘的模样。他身高近八尺,骨架极其粗大,穿着一件沾满泥雪、半湿不干的杏黄色道袍,头上胡乱挽着个道髻,斜插着一根不起眼的木簪。道袍宽大,却掩不住他虬结贲张的肌肉轮廓。这道士生得豹头环眼,一部钢针般的虬髯根根戟张,几乎覆盖了半张脸膛,更显得威猛粗豪。他背上斜背着一个长条形的黄布包袱,包袱皮也浸透了雪水,沉甸甸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丝绦,绦上挂着一个硕大的朱漆酒葫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道士立在门口,如同半截铁塔,一股浓烈的汗味、雪水的湿冷气,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猛兽般炽热而强悍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压过了屋内的暖意。他环眼如电,精光四射,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更带着一股睥睨四方的桀骜与不耐,迅速扫过屋内四人。目光在李萍和包惜弱隆起的腹部上略一停留,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又落在郭啸天和杨铁心身上,见二人虽穿着庄户衣服,但身形挺拔,气度沉凝,尤其眼神锐利,绝非普通农夫,他粗犷的眉毛不由得微微挑了一下。

“叨扰了!”道士声若洪钟,也不等人招呼,抬脚便迈了进来。他脚步沉重,沾满泥雪的靴子在夯土地面上留下几个清晰的水印和泥渍。一股凛冽的寒气随之涌入,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了几分。

郭啸天和杨铁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道士气势迫人,绝非等闲之辈。郭啸天上前一步,抱拳道:“道长请了。风雪夜大,道长能光临寒舍,也是缘分。萍儿,快给道长烫酒!惜弱,烦劳切些肉来。”他语气不卑不亢,带着江湖人的爽利。

那道士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走到炉火边,寻了张最结实的凳子坐下,将背上那个沉甸甸的黄布包袱解下,随意地放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然分量不轻。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凑到炉火边烤着,那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疤痕,一看便是常年握持重兵器或习练刚猛功夫留下的印记。

“好!爽快!”道士似乎对郭啸天的态度还算满意,哈哈一笑,震得屋顶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他解下腰间那个巨大的朱红葫芦,拔掉塞子,一股浓烈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竟将屋内的劣酒气味都压了下去。他也不用人让,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虬髯流下,浸湿了衣襟。放下葫芦,他长长哈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白雾,赞道:“好酒!可惜带的少了些!喂,你们家的酒呢?快快烫来!”他环眼再次扫过郭啸天和杨铁心,目光如电,“看二位身形气度,倒像是练家子?不知尊姓大名?”

郭啸天见这道士举止豪迈,虽有些粗鲁霸道,却并无明显的恶意,心中戒备稍减,朗声道:“在下郭啸天,这位是我结义兄弟杨铁心。道长法号如何称呼?仙乡何处?怎地在这等天气赶路?”

此时李萍已用大铜壶烫好了自家酿的烧酒,端了过来。包惜弱也将切好的熟牛肉用大陶碗盛了,放在道士面前的小几上。

那道士抓起酒壶,也不用碗,对着壶嘴就灌了一大口热酒,又抓起几片牛肉塞进口中大嚼,含糊不清地道:“好!痛快!道爷姓丘,名处机!”他咽下牛肉,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洪亮,如同金铁交鸣,“江湖上的朋友抬爱,送了个匪号,叫做‘长春子’!”

丘处机?长春子?!

郭啸天和杨铁心闻言,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两人猛地站起,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狂喜!

“您……您就是全真教掌教真人,重阳祖师的座下高徒,‘长春子’丘处机丘道长?!”郭啸天声音都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虎目圆睁,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豪饮的道士,仿佛要确认自己是否听错。那个在山东父老口中如同传奇般的人物,剑术通神、嫉恶如仇、行侠仗义于大江南北,视金国权贵如草芥的“长春真人”,竟然就活生生地坐在自己这乡野村舍的炉火边?

杨铁心亦是心潮澎湃,眼中精光爆射。他早看出此人不凡,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名震天下的丘处机!全真教威名赫赫,丘处机更是以剑术和刚烈性情闻名于世,是无数江湖儿郎心中景仰的偶像!他强压住激动,抱拳深深一揖,语气带着由衷的敬意:“晚辈杨铁心(郭啸天),久仰长春真人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仙颜,实乃三生有幸!”

李萍和包惜弱虽不知江湖事,但见丈夫如此激动敬仰,也知来人是了不得的大人物,连忙跟着行礼。

丘处机见二人反应如此激烈,倒是微微一怔,随即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虬髯抖动,哈哈笑道:“什么仙颜不仙颜!道爷就是个野道士!没想到在这江南地界,还有人识得我这名号?看来你们兄弟,也是我北地豪杰之后?”他目光再次审视着郭、杨二人,带着几分赞许和探究。

郭啸天激动道:“晚辈祖籍山东梁山泊!家父讳盛,当年曾随宗泽宗老元帅麾下,抗击金兵!常听家父提起道长当年在燕京一带,单人独剑,诛杀数名金国欺压汉民的狗官,剑锋所指,金狗闻风丧胆!我辈虽未能亲见,却早已心向往之!”他提起父亲和抗金旧事,声音洪亮,胸膛挺起,充满了自豪。

杨铁心也接口道:“晚辈杨铁心,家父讳再兴,亦是宗老元帅帐下旧部!道长义薄云天,剑术通神,乃是我等楷模!”

“郭盛?杨再兴?”丘处机眼中精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小几上的碗碟乱跳,“好!原来是忠良之后!宗泽老元帅帐下,皆是铁骨铮铮的好汉!难怪!难怪!”他看向郭、杨二人的目光顿时亲切了许多,如同看着自家子侄,“可惜宗老元帅……唉,天不佑我大宋!岳爷爷之后,宗老元帅便是擎天之柱,却也被那昏君奸佞所误,忧愤成疾,含恨而终!可悲!可叹!”提起宗泽,丘处机这位豪气干云的道长,声音中也带上了几分沉痛与愤懑。他抓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仿佛要将那满腔的不平之气都咽下去。

共同的故土情怀,对忠烈的敬仰,对国仇家恨的愤慨,瞬间拉近了三人的距离。炉火噼啪,映照着三张同样激愤又同样带着忧患的面孔。屋外的风雪似乎也被这屋内的热血豪情所感染,呼啸得更加猛烈了。

丘处机放下酒葫芦,环眼扫过李萍和包惜弱,目光落在她们隆起的腹部,粗声问道:“这两位是……”

郭啸天连忙介绍:“这是拙荆李萍。”李萍腼腆地福了一福。

杨铁心也道:“这是内子包惜弱。”

“好!好!”丘处机点点头,目光在包惜弱清丽温婉的脸上略一停留,又看向郭、杨二人,“二位贤弟正当盛年,夫人又都有孕在身,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辈江湖中人,刀头舔血,能有家室之乐,更属难得!不知二位弟妹身孕几月了?”

李萍轻声答道:“回道长话,已有五个多月了。”

包惜弱也柔声道:“妾身也是五个多月。”

“哦?竟是如此凑巧!”丘处机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他抚着虬髯,看看郭啸天,又看看杨铁心,再看看两位孕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妙极!妙极!忠良之后,比邻而居,夫人同时有孕,此乃天意!天意啊!”

郭、杨二人被他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疑惑地看着他。

丘处机笑声渐歇,眼中精光湛然,正色道:“郭贤弟,杨贤弟!今日风雪阻途,得遇忠良之后,亦是天赐机缘!贫道有一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

“道长请讲!”郭啸天和杨铁心齐声道。

丘处机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浓重的影子,气势迫人。他指着李萍和包惜弱的肚子,朗声道:“若天遂人愿,郭夫人与杨夫人所怀皆是男丁,贫道愿与他们结个方外忘年之交!他日孩子出生,无论年岁相差,便让他们结为异姓兄弟!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夫妇!如何?”他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豪气,“贫道丘处机,愿为此盟约作保!”

此言一出,郭啸天和杨铁心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能与名满天下的长春真人结下如此深厚情谊,更是为未出世的孩子定下如此缘分,这是何等荣耀,何等幸事!

郭啸天激动得满脸通红,虎目含光,猛地一拍桌子:“好!好!道长金口玉言,一言九鼎!我郭啸天求之不得!”

杨铁心亦是心潮澎湃,郑重抱拳:“承蒙道长厚爱!此议大善!我杨铁心在此立誓,必遵此约!”

“好!”丘处机再次大笑,声若洪钟,震得屋顶积雪簌簌落下,“既如此,当浮一大白!拿酒来!”

李萍连忙将烫好的酒壶递上。丘处机接过,也不用碗,对着壶嘴豪饮一番。郭啸天和杨铁心也各自端起酒碗,三人就在这风雪茅屋之中,对着炉火,为这尚未出生的孩子定下的盟约,痛饮结义之酒!烈酒入喉,热流滚烫,驱散了风雪带来的寒意,更点燃了胸中激荡的豪情。屋内的气氛热烈到了顶点,仿佛连屋外那肆虐的风雪都成了这场豪迈结义的陪衬。

丘处机放下酒壶,意犹未尽。他目光扫过郭、杨二人,见他们虽在乡野,但英气勃勃,显然是练过功夫的,豪兴顿起,大声道:“如此快事,岂能无物助兴?二位贤弟,可愿陪贫道活动活动筋骨?也让贫道看看忠良之后的根骨如何!”他说着,不等二人回答,弯腰一把抓起脚边那个沉甸甸的黄布包袱。

只听“嗤啦”一声,结实的黄布被他随手撕裂,露出了里面包裹之物!

霎时间,一道清冷如秋水、凛冽似寒冰的森然光华在炉火的映照下骤然亮起,瞬间充盈了整个茅屋!屋内众人只觉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扑面而来,肌肤都感到微微的刺痛。

那竟是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非金非木,呈现出一种深沉厚重的暗青色,上面镌刻着繁复玄奥的云纹,隐隐透出沧桑古意。剑柄乌黑,缠着密密的暗金色丝线,握持处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显是常年随主人出生入死。

纵然剑未出鞘,那吞吐不定的寒芒和令人心悸的锋锐之气,已足以昭示此剑绝非凡品!这柄剑,仿佛凝聚了千载的霜雪与杀气,仅仅是静静躺在那里,便散发出一种斩断一切、涤荡乾坤的威势!

郭啸天和杨铁心看得目眩神迷,呼吸都为之一窒。李萍和包惜弱更是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被那无形的剑气所慑。

丘处机手握剑鞘,脸上豪情更盛,眼中精光四射,如同宝剑出匣:“此剑名‘湛卢’!贫道今日,便以此剑为引,与二位贤弟切磋一番,以贺此盟!如何?”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郭、杨二人,带着一丝挑战的意味,更带着一种前辈提携后辈的豪迈。

炉火熊熊,映照着“湛卢”剑鞘上古朴的云纹,也映照着丘处机那张虬髯戟张、豪气干云的脸庞。风雪在屋外呼啸得更加猛烈,仿佛也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跨越风雪与江湖的相遇而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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