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秋的夜,寒气像针一样扎进骨头缝里。
长信宫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着榻上女子苍白如纸的脸。
她猛地咳出一口乌黑的血,溅在明黄色的锦被上,像雪地里开出的几朵绝望的梅花。
一只大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那个她恨了三年的男人,大魏的皇帝拓跋曜,此刻眼中竟满是慌乱与痛惜。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撕扯着什么:“傻瓜,是谁给了你这穿肠的毒药?你日日给朕下的毒,朕早就换成了温补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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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故事得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候,慕容雪还不是大魏的宸妃,而是南燕国最受宠爱的朝阳公主。
她的封地在广固城外,那里有十里桃花林,每年春天,粉色的花瓣能把天都映红。
她的父皇,南燕的老皇帝,总爱抱着她说:“朕的雪儿,就像这桃花,是南燕最美的景色。”
可这片桃花,终究没能开过那个血色的夏天。
北魏的铁骑,在那个叫拓跋曜的年轻皇帝率领下,如黑色的潮水,踏碎了南燕的百年国梦。
广固城破的那天,火光冲天,喊杀声、哭嚎声混成一团,烧红了半边天际。
慕容雪亲眼看到,她的父皇身着龙袍,在太庙的横梁上,用一根白绫结束了南燕王朝的最后一点尊严。
哥哥们战死沙场,宫中的姐妹们,或自尽,或受辱。
她被几个粗鲁的兵士从尸体堆里拖出来,押到了拓跋曜的面前。
那时的拓跋曜,一身黑色铠甲还沾着血,手里的长剑剑锋仍在滴血,那血,是她南燕子民的血。
他很高,像座山,投下的阴影能将她整个笼罩。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喜怒。
慕容雪以为自己死定了,她昂着头,颈项纤细而脆弱,像一只等待被折断的天鹅。
她用尽全身力气,吐出满含恨意的四个字:“国仇家恨!”
拓跋曜没有杀她。
他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她带了下去。
她成了他最特殊的战利品,被囚禁在北魏皇都平城的一座华丽宫殿里,名为“静心苑”。
说是静心,其实是诛心。
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用南燕亡国的代价堆砌而成。
她每日穿着华服,吃着山珍海味,却感觉自己像个被养在锦盒里的孤魂野鬼。
2.
拓跋曜偶尔会来看她。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批阅奏折,或者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发呆。
他身上的龙涎香气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总是让慕容雪不寒而栗。
她也从不跟他说话。
两个人,一室寂静,仿佛隔着一条血海深仇的银河。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个月,一道圣旨打破了这死寂。
拓跋曜要纳她为妃。
消息传来,整个平城都炸了锅。
北魏的鲜卑贵族们个站出来反对。
“陛下,此女乃亡国之女,身负国仇,留她在宫中,无异于养虎为患!”
“请陛下降旨,赐死慕容氏,以安军心,以慰亡灵!”
拓跋曜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面群臣的激愤之词。
等他们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意已决。”
他淡淡地扫视了一圈众人,“南燕已灭,但南燕的子民尚在。朕纳其公主,是为安抚,是为融合。朕要让天下人看看,朕的胸怀,容得下四海。”
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可慕容雪听着,只觉得是天大的讽刺和侮辱。
安抚?融合?
不,这是要将她南燕最后的皇室血脉,踩在脚下,让她成为他炫耀战功的活的纪念碑。
圣旨送到静心苑那天,慕容雪当着传旨太监的面,将那卷明黄的丝绸撕得粉碎。
她尖叫着,哭喊着,像一头被困住的幼兽。
可她的反抗,在那座坚不可摧的皇城里,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大婚那天,她穿着繁复的妃嫔礼服,脸上被画上精致的妆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红烛高烧,龙凤呈祥。
寝殿里,拓跋曜褪去一身龙袍,露出了结实的胸膛。
他走近她,伸手想摘下她的凤冠。
慕容雪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淬了毒的火焰:“别碰我!”
拓跋曜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向一旁的软榻,和衣躺下。
“朕可以不碰你。”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但你是朕的宸妃,这个身份,你一辈子都摆脱不掉。”
那一夜,慕容雪抱着膝盖,在床角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心中的恨意,凝结成了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
你毁了我的国,杀了我的家。
我杀不了你的人,那我就毒死你。
我要让你,为你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我要让你这宏图霸业,断送在我这个亡国公主的手里。
3.
复仇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疯狂地生根发芽。
慕容雪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和谋划。
她知道,皇宫里守卫森严,皇帝的饮食,更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道程序检查。
想用见血封喉的剧毒,根本不可能。
的办法,就是用慢性的,难以察觉的毒药,日积月累,一点点侵蚀他的身体。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忠诚,又能接触到宫外东西的人。
她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在国破时被俘,净身入宫做了小太监的南燕老臣的儿子,名叫阿四。
慕容雪找了个机会,在御花园里“偶遇”了正在打扫落叶的阿四。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自己贴身戴着的一块刻着南燕王族图腾的玉佩,悄悄塞进了他的手里。
阿四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眼中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狂喜。
他跪在地上,无声地磕了三个头。
从那天起,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两个人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通过阿四,慕容雪得到了一种名为“牵机散”的毒药。
据说,这种毒药无色无味,取自南疆一种罕见的藤蔓,少量服用,只会让人觉得精神困乏,气血两亏,就像是操劳过度一样。
但长年累月地服用,毒素会在体内慢慢累积,最终会侵入五脏六腑,神仙难救。
最重要的是,这种毒,寻常的银针根本试不出来。
阿四还给了她一份“解药”,叮嘱她,为了防止在制备毒药时自己也中毒,必须每隔三日服用一次。
一切准备就绪。
慕容雪开始扮演一个“贤良淑德”的宸妃。
她不再冷着脸,甚至会对着拓跋曜露出淡淡的笑容。
她学着烹茶,学着煲汤。
她打听到拓跋曜常年处理政务,有深夜喝一碗安神汤的习惯。
这便成了她更好的下手机会。
4.
个下毒的夜晚,慕容雪的手抖得几乎端不住那碗汤。
那是一碗精心熬制的莲子羹,清香扑鼻。
但在那香气之下,藏着她最恶毒的诅咒。
她走进御书房,拓跋曜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奏折之中。
烛光下,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眉头微蹙,竟有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
“陛下,夜深了,喝碗莲子羹,安安神吧。”
她的声音尽量放得柔和,但她自己能听到里面的颤抖。
拓跋曜抬起头,似乎有些意外。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的汤碗,眼神深沉。
慕容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想,他会叫人来试毒吗?他会怀疑吗?
然而,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放下吧。”
他批完了手里的最后一份奏折,端起那碗莲子羹,没有丝毫犹豫,一饮而尽。
喝完后,他还对她说了句:“味道不错,有心了。”
那一刻,慕容雪的心中,涌起的不是复仇的快感,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荒谬和冰冷。
他竟然,毫不设防。
他就这么相信她?一个对他恨之入骨的亡国公主?
或许,他只是太自负了。
自负到认为她不敢,也不能对他怎么样。
慕容雪在心里冷笑。
拓跋曜,你的自负,会要了你的命。
5.
从那天起,送汤,成了慕容雪每晚的“功课”。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一日未断。
人参乌鸡汤、百合雪梨汤、红枣桂圆汤……她变着花样,将那无色无味的“牵机散”,一勺一勺地,融入这看似温情的汤水里。
而拓跋曜,也像是习惯了她的存在。
每次都照单全收,喝得干干净净。
他从不让人试毒,也从不多问一句。
有时候,他喝完汤,会拉着她,让她陪他坐一会儿。
他会跟她说一些朝堂上的事。
“今天,为了开凿运河,方便南北漕运,朕和那帮老臣吵了。”
“北边的柔然又不老实了,看样子,朕得找个机会,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那些鲜卑旧贵族,总想着恢复旧制,可时代在变,不往前走,就要被淘汰。”
他说话的时候,不像个皇帝,更像个找到了倾诉对象的普通男人。
慕容雪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听着他如何殚精竭虑地治理这个庞大的帝国,如何试图平衡鲜卑与汉人之间的矛盾,如何构想着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她听得越多,心里就越是矛盾。
这个男人,是毁了她家国的仇人,是踏着她亲人尸骨登上权力的刽子手。
可他,似乎又是一个有雄才大略、心怀天下的君主。
他治下的百姓,虽然赋税不轻,但至少有了安稳的日子,不用再颠沛流离。
他推行汉化,鼓励农桑,开凿运河……他做的每一件事,长远来看,都是为了这个好。
她有时候会想,如果不是隔着国仇家恨,她或许会……会欣赏这样的男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就立刻被自己吓到。
她会用更冷的眼神,更深的恨意来提醒自己。
慕容雪,别忘了,你的父皇是怎么死的!你的南燕是怎么亡的!
你眼前这个男人,手上沾满了你同胞的鲜血!
你的温柔,你的汤,都应该是通向他地狱的引路牌。
6.
宫里的生活,就像一口华丽的枯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三年的时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慕容雪的“贤德”,在宫中出了名。
人人都说,宸妃娘娘深明大义,已经放下了国仇家恨,一心一意地侍奉陛下。
连当初最反对她入宫的太后,都对她和颜悦色起来。
太后甚至不止一次地劝拓跋曜,该让宸妃有个孩子了。
每当这时,拓跋曜总是笑而不语,然后找个借口岔开话题。
他依旧宿在她的长信宫,却依旧睡在那张窄窄的软榻上。
三年来,他从未真正碰过她。
这让慕容雪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全,也有一种更深的屈辱。
他是在可怜她吗?还是在用这种方式,提醒她他们之间那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看不懂他。
这个男人,心思深沉如海。
她能确定的,就是他正在被她一点点地“毒”害。
她开始在他身上,寻找毒药起作用的迹象。
她发现,他批阅奏折到深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按揉眉心,神情显得比以前更加疲惫。
有时候,跟大臣议事久了,他的脸色会微微泛白。
有一次,他跟她下棋,中途突然一阵咳嗽,虽然他很快掩饰了过去,但慕容雪还是看到了他帕子上,那一闪而过的一点暗红。
她的心,狂跳起来。
成功了!
“牵机散”起作用了!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
三年的忍辱负重,三年的日日煎熬,终于要看到结果了。
她开始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他。
嘘寒问暖,亲手为他缝制衣物,为他按摩缓解疲劳的肩膀。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温柔得像一个真正的妻子。
而她的心里,却在冷静地计算着他的死期。
7.
随着时间的推移,拓跋曜的“病症”似乎越来越明显。
他开始畏寒,即便是温暖的春天,身上也总是披着厚厚的斗篷。
他的精力大不如前,早朝的时间都缩短了半个时辰。
太医们轮番会诊,都说陛下是积劳成疾,气血亏虚,开了无数温补的方子,却始终不见好转。
整个朝堂之上,都笼罩着一层忧心忡忡的阴云。
只有慕容雪,心中亮如明镜。
她知道,这不是病,是毒。
是她亲手,一点一点喂给他,即将摧毁他一切的毒。
她甚至已经开始幻想他死后的场景。
他一死,北魏必定大乱。
他的那些兄弟,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为了皇位,一定会争得头破血流。
到时候,她那些流散在各地的南燕旧部,或许就有机会揭竿而起,复国有望。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烧。
这天晚上,又到了她送汤的时候。
今晚是她亲手炖的雪蛤汤。
她往里面,加了双倍的“牵机散”。
这是她通过阿四,好不容易才弄到的最后一点。
她想,该结束了。
这最后一剂猛药,足以摧毁他早已被掏空的身体。
她端着汤碗,走进御书房。
拓跋曜正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他看起来那么疲惫,那么孤单,就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慕容雪的心,没来由地刺痛了一下。
她很快压下了这丝不该有的情绪。
她走上前,轻轻地叫他:“陛下?”
拓跋曜缓缓睁开眼,看到是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你来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喝汤吧。”她将汤碗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来,像往常一样,看都没看,就准备喝下去。
就在汤碗即将碰到他嘴唇的那一刻,慕容雪鬼使神差地开口了。
“陛下,你……就不怕我在汤里下毒吗?”
她说出这句话,自己都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
或许是三年的伪装太累了,她想在最后时刻,看到他一丝一毫的恐惧或震惊。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拓跋曜端着汤碗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依旧是那么深,深得让她看不透。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类似于宠溺和无奈的东西。
“如果这毒,是雪儿你亲手下的,”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那么朕,甘之如饴。”
说完,他仰起头,将那碗加了双倍毒药的汤,一饮而尽。
连碗底最后一点汤汁,都喝得干干净净。
慕容雪彻底怔住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甘之如饴?
他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
如果他知道,他为什么还要喝?
他是皇帝,他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她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8.
那一晚,慕容雪失眠了。
拓跋曜的那句话,那的眼神,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二天,她起得很晚。
梳洗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三年的宫廷生活,磨去了她少女时的天真烂漫,添上了一抹深宫妇人的沉静和忧郁。
她想,不管拓跋曜是不是真的知道,都无所谓了。
昨晚那碗汤,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今天,或许还能勉强上朝。
但明天,后天,他撑不住了。
她的复仇,即将完成。
她这样想着,心里却空落落的,没有一丝复G仇的喜悦。
中午的时候,宫里传来消息。
皇帝陛下偶感风寒,今日免朝。
慕容雪的心一紧。
来了。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赶到了拓跋曜的寝宫。
她想亲眼见证他的死亡。
然而,当她走进寝宫时,看到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一惊。
拓跋曜并没有像她想象中那样,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
他穿着一身常服,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悠闲地看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他的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竟比前些日子还要好一些。
“你来了?”他看到她,放下书,对她招了招手,“过来坐。”
慕容雪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陛下……你的身体……”
“哦,没什么大事。”拓跋曜轻描淡写地说道,“就是昨晚喝了你的汤,睡得特别沉,今天早上起来,反而觉得精神了不少。”
精神了不少?
慕容雪感觉自己像是在听天书。
怎么会这样?
双倍的“牵机散”,别说让他精神好,不让他当场暴毙,都已经是奇迹了!
难道……是阿四给她的毒药,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立刻否定了。
阿四是她看着长大的,他的父亲是南燕的忠臣,他不可能背叛她。
那是为什么?
“陛下,”她强作镇定,试探着问道,“昨晚臣妾问您的那个问题……您说您甘之如饴……”
“朕是说真的。”拓跋曜打断了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情和复杂。
“雪儿,这三年来,辛苦你了。”
他说。
辛苦你了?
他是在谢她三年来,日日“毒”他吗?
慕容雪彻底混乱了。
她感觉自己精心策划了三年的复仇大计,变成了一个荒诞不经的笑话。
而她,就是那个笑话里,最可悲的小丑。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次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她恨了他三年,也观察了他三年。
可到头来,她连他到底在想什么,都看不透。
9.
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仿佛那一晚的对话,只是她的一场梦。
慕容雪依旧每晚送汤,只是,她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
她开始怀疑一切。
怀疑阿四,怀疑“牵机散”,甚至怀疑自己的复仇,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她派人悄悄去查阿四,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依旧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每日勤勤恳恳地做事,从不与人多言。
她又试着将“牵机散”用在别的小动物身上。
可奇怪的是,那些误食了毒药的猫狗,也只是拉了几天肚子,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牵机散”,竟然是假的?
或者说,药效微乎其微?
慕容雪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如果毒药是假的,那这三年来,她所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她像一个疯子,每日在仇恨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独角戏。
而她的观众,那个她最想杀死的仇人,却一直坐在台下,带着悲悯的眼神,看着她可笑的表演。
这种认知,比直接杀了她,还要让她痛苦。
她的精神,开始变得恍惚。
她常常在深夜惊醒,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是在南燕的桃花林里,还是在北魏这冰冷的深宫中。
她的身体,也开始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症状。
她时常觉得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咳出一两声。
起初,她以为是心病。
是这三年的压抑和仇恨,拖垮了她的身体。
她没有在意。
她甚至觉得,这样也好。
如果拓跋曜死不了,那就让她自己死了吧。
死了,就一了百了。
什么国仇家恨,什么爱恨情仇,都烟消云散了。
10.
秋天,又到了。
这是她嫁给拓跋曜的第三个年头。
也是南燕覆灭的三周年祭。
这,对慕容雪来说,意义非凡。
三年前的今天,她从一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沦为亡国的阶下囚。
三年来,她每天都活在仇恨的火焰里,靠着复仇的念想,才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
可是现在,她发现,自己的复仇,可能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空。
她的支柱,倒塌了。
她的世界,也跟着天旋地转。
这天晚上,她没有去给拓跋曜送汤。
她把自己关在长信宫里,喝了很多酒。
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南燕的桃花酿。
酒很烈,像火一样,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她想用酒精,来麻痹自己。
可她越喝,脑子却越清醒。
三年前的火光,父皇绝望的眼神,兵士们狰狞的笑容……一幕一幕,在她眼前回放。
她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
哭声里,有亡国的悲伤,有家破的痛苦,更有这三年来,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突然觉得喉咙一甜,胸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那疼痛,像有无数把小刀,在她的五脏六腑里来回搅动。
11.
慕容雪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南燕的桃花林。
父皇和母后都在,哥哥们也都在。
他们笑着,闹着,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
没有战争,没有死亡,没有仇恨。
她想永远留在这个梦里,再也不要醒来。
可是,总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
“雪儿……雪儿……”
那声音,时而焦急,时而温柔,带着一种让她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从梦境的深渊里,一点点地拖拽出来。
她缓缓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床顶幔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
她转了转头,看到了一张憔悴不堪的脸。
是拓跋曜。
他眼窝深陷,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一身龙袍也皱巴巴的,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合过眼了。
看到她醒来,他眼中迸发出巨大的惊喜,紧紧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慕容雪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她想起了昏迷前,他贴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
“解药……是毒药?”她沙哑地问。
拓跋曜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他点了点头。
“是朕不好,是朕太大意了。”他懊悔地说道,“朕只想着换掉你给朕的毒,却没料到,他们会在你的解药上动手脚。”
“他们……是谁?”
“朕的四弟,平原王拓跋弼。”
12.
拓跋曜的声音,冷静了下来,但冷静中,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他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慕容雪。
原来,从慕容雪决意下毒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已经落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之中。
那个她无比信任的太监阿四,根本不是什么南燕忠臣之后。
他从一开始,就是平原王拓跋弼安插在宫里的一颗棋子。
拓跋弼,是拓跋曜同父异母的弟弟,素有贤名,也素有野心。
他一直觊觎着拓跋曜的皇位。
但他知道,拓跋曜根基稳固,军功赫赫,要想正面夺权,难如登天。
于是,他便想出了一条毒计。
他利用慕容雪的国仇家恨,通过阿四,给了她假的“牵机散”。
那所谓的“牵机散”,其实只是一些会让人轻微腹泻的草药,对身体并无大碍。
他真正的目的,是让慕容雪每日服下的那份“解药”。
那“解药”,才是真正的剧毒,名为“日影”。
“日影”之毒,正如其名,像影子一样,无声无息,每日服用一点,毒素便会在体内慢慢累积。
三年之后,毒入骨髓,便会像那晚一样,突然爆发,无药可救。
拓跋弼的计划,堪称完美。
如果拓跋曜真的被“毒死”,慕容雪就是名正言顺的凶手,他可以打着“为兄报仇”的旗号,清君侧,除妖妃,名正言顺地接管权力。
如果拓跋曜命大没死,那么,慕容雪的死,也足以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一个深受皇帝“宠爱”的妃子,不明不白地暴毙,拓跋曜必然会彻查。
到时候,只要阿四一口咬定,是受皇帝指使,给慕容雪下毒,意图除掉这个“前朝余孽”。
那么,拓跋曜就会背上一个“刻薄寡恩、残害降妃”的骂名。
无论是哪种结果,得利的,都是平原王拓跋弼。
“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慕容雪听得遍体生寒。
她自以为是的复仇,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她所有的恨,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别人阴谋的养料。
13.
“朕……从一开始就知道。”拓跋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叹息。
他告诉她,当初他下令纳她为妃,除了政治上的考量,更多的,是他自己的私心。
城破之日,她站在尸山血海之中,一身素衣,满脸尘土,眼神却像燃烧的火焰,倔强而明亮。
那一刻,他的心,就被这团火焰给灼伤了。
他见惯了战场上的生死,见惯了权力场上的尔虞我诈,却从未见过那样一双干净而纯粹的,充满了恨意的眼睛。
他毁了她的国,她的家,他知道她恨他。
他把她留在身边,是一种自私的占有,也是一种笨拙的赎罪。
他想保护她,想让她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当她开始接近那个叫阿四的小太监时,他的暗卫就已经把阿四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阿四是拓跋弼的人。
他也猜到了,这是一场针对他和她的阴谋。
“那你为什么……不揭穿?”慕容雪不解地问。
“朕想将计就计。”拓跋曜看着她,眼神复杂,“朕知道你心里有恨,那股恨意,若不让你发泄出来,迟早会把你整个人都烧毁。所以,朕就陪你演这场戏。”
他让人暗中换掉了阿四送来的“牵机散”,换成了对自己身体有益的温补药材。
每日看着她端着“毒药”过来,他的心里,既是心疼,又是无奈。
他心疼她的执着和痛苦。
也无奈于他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血海深仇。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她发泄,也用这种方式,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他以为,他掌控着一切。
他以为,只要他护着她,她就不会有事。
他甚至想,等时机成熟,他揪出了拓跋弼的党羽,就告诉她一切的真相。
他希望,时间能冲淡她的恨。
他万万没有想到,拓跋弼的计策,如此歹毒。
他防住了给他的毒,却没有防住给她的毒。
“对不起,雪儿。”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唇边,声音哽咽,“是朕,害了你。”
1M慕容雪静静地听着。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恨了三年的人,原来一直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她。
爱了三年的恨,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被人操控的骗局。
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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