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张永康(蜀国立秋)
岁聿其暮,雪落无声。当窗外的灯笼次第亮起,当手机里传来一句句“这首歌真暖”的留言,我坐在书案前,手边一盏清茶微凉,心中却如那坛启封的春酒,汩汩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感激。
《春酒敬新年》自问世以来,竟被如此多素未谋面的朋友轻点播放、反复聆听,甚至有人告诉我:“听着它包饺子,眼泪差点掉进馅里。”这让我深感惶恐,亦倍觉温暖——原来,在这个喧嚣的时代,仍有人愿意为一首歌停下脚步,去听一段来自三千年前的稻浪,去品一樽藏了星斗的春醪。
今日提笔,并非要自夸创作之功,而是想借这篇小文,与诸君共酌此杯,细说歌词字里行间的来处与归处。
这首歌的根,扎在《诗经·豳风·七月》的泥土里。那是中国最早的农事诗,也是最深情的岁时颂。周人不靠烟花迎新,而以劳作、收获与共饮,完成对时间的礼敬。
副歌开篇即直引原文:
“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涤场设宴,举兕觥,祝万寿无疆!”
这十六字,非我杜撰,而是三千年前豳地先民的真实生活。
“十月获稻”:周历十月(约今农历十一月),稻谷归仓,一年辛劳终有回响。“为此春酒”:古人于冬酿新酒,藏于陶瓮,待来年春日祭祀或宴饮,故称“春酒”。“以介眉寿”:【“介”意为祈求、助成;“眉寿”指高寿——古人以眉毛长为长寿之相,故称“眉寿”。】此句意为:酿此春酒,只为祈愿长辈安康长寿。“涤场”:【“场”读作 cháng,指打谷场,非“广场”之 chǎng;“涤场”即秋收后清扫场地,准备过冬或宴聚。】“举兕觥”:【“兕觥”(sì gōng)是古代用犀牛角或仿其形制的酒器,常用于宗庙祭祀或隆重宴饮,象征庄重与敬意。】最后一句“祝万寿无疆”,今日听来似成套话,但在《七月》原诗中,却是农人登“公堂”(宗族祠堂)时,捧起酒杯对天地祖先、对族中长者发自肺腑的祝祷。
我将其保留于副歌,正是想问:今天的我们,是否还能保有这份“敬”?“敬”不是仪式,而是态度——对辛劳的敬,对收获的敬,对陪伴的敬,对光阴本身的敬。于是有了“千年礼乐未凉,今夜灯火如昼”。礼乐或许式微,但只要有人愿意在除夕夜放下手机,与父母对坐饮一杯温酒,那火种便未曾熄灭。
桥段中有一句:“忧的是怕光阴太瘦,喜的是爱仍在左右。”
常有朋友问:“‘光阴太瘦’是什么意思?”
我想说,这不是我的发明,而是无数人心中共有的叹息。时光何曾有形?可它偏偏“瘦”得抓不住。孩子转眼长大,父母悄然白发,一次未兑现的归期,一句未说出口的“我爱你”,都在指缝间溜走。这“瘦”,是生命的脆弱,是岁月的吝啬,更是我们对“来不及”的集体焦虑。
但歌词随即转折:“喜的是爱仍在左右。”
——纵使光阴如丝,只要所爱之人尚在灯下,只要还能共饮一杯,便是人间好时候。这“喜”,不是盲目乐观,而是在认清时间残酷后,依然选择紧握当下的温柔抵抗。那一声“哦,莫问明朝,但惜今宵,与君同游”,是我最想送给诸位的话。不必焦虑明日如何,此刻相守,已是万幸。
此处“明朝”二字亦需留意:【“朝”在此读 zhāo,意为“明天”;若读 cháo,则指“朝廷”,与诗意不符。】我们笑谈“莫问明朝”,正是放下对未来的执念,回归此刻的圆满。
若你细听,会发现许多意象皆有出处:
“仓廪丰”:我原稿曾作“仓廪空”,后改“丰”。因《七月》本意是庆丰收,“万亿及秭”的喜悦,不该被“空”字遮蔽。“石磨转动旧岁亲”:此处“亲”字,既指亲人,亦指与旧岁和解后的亲近。时间不是敌人,而是故人。“窗花剪出一段新晨昏”:晨昏本无形,却可“剪”出——这是对“新”最诗意的定义:不是日历翻页,而是人心重新看见光。“春在瓮中生”:尾句取自酿酒常识——酒在密封陶瓮中发酵,看似沉寂,内里却生机涌动。新年何尝不是如此?真正的“新生”,不在烟花炸裂的瞬间,而在我们默默封存希望、静待启封的耐心里。另有一处易被忽略的典故:
“昔我往矣,雪落肩头;今我归兮,灯暖城楼。”
此句化用《诗经·小雅·采薇》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原诗写征人离乡之苦,我则反其意而用之——昔日离家,风雪满肩;今日归来,灯火可亲。从“雨雪霏霏”到“灯暖城楼”,是从悲凉走向温暖,是从漂泊走向团圆。这正是我想赋予新年的新解:归,不只是身体的抵达,更是心灵的安顿。
有朋友好奇为何选择男声演绎。
因这首歌的底色,是土地、是传承、是“举兕觥”的庄重,而非浮于表面的欢腾。男声的温厚,更能托住“千年礼乐”的重量。而“春酒”,从来不只是酒。
它是《诗经》里的祈福之物,是农人对天地的答谢,是家人围坐时的媒介,更是时间的容器——封存过往,酝酿未来。我以“春酒”敬新年,实则是以一颗敬畏之心,敬这平凡而坚韧的人间。还需一提的是副歌中“千年礼乐未凉”一句。此处“乐”字,【读作 yuè(第四声),指“礼乐制度”中的雅乐,非“快乐”之 lè】。礼乐是周代文明的核心,所谓“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说它“未凉”,是相信:只要有人还在年夜饭桌上敬一杯酒,还在除夕夜讲一个老故事,这文明的薪火便未断绝。
亲爱的朋友们,
感谢你们让这首小歌有了生命。它不再只是我案头的文字,而成了千万个夜晚里的一盏灯,一缕炊烟,一声笑语。新的一年,我不祝你“暴富”“逆袭”“C位出道”。
我只愿:你仓廪有粮,心中有光;你石磨常转,故人常在;你窗花年年新剪,晨昏日日温柔;你手中有酒,身边有人,眼中仍有星斗;你不怕光阴太瘦,因你懂得——真正的长寿,是与所爱之人共度的每一刻。若某夜雪落无声,不妨启一坛心酒,轻声哼起:“春酒敬你,敬我,敬这人间共白首。”
因为,春不在远方,春在瓮中生。
谨以此文,敬岁月,敬诸君,敬新年!!
蜀国立秋2026年1月1日于成都
张永康:诗人、作家、编剧,影视音乐人,网名蜀国立秋。原《剧本春秋》杂志主编、《西南作家》杂志副主编、《龙泉山》《东安湖》执行副主编、“天下云山”微刊主编,已在全国公开刊物发表诗歌、散文、小说、报告文学作品三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心狱解码》、《绝地》,合著长篇小说《商宇》《天路》《革命理想高于天》等。音乐代表作有《千年伊人》《迁徙的游魂》《赤壁客》《孤鸿万里征》《泪洗山河》《夜饮苍山雪》《蝶梦贴》《残照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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