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商是个老话题,说法很多,主要分两种,一种不分青红皂白使劲黑,一种以小见大盲目夸,都有点极端的意思。
最近查了不少资料,翻了一堆论文,有些不成熟的想法,跟大家汇报下。
湘商群体肯定自古就存在,但“湘商”之说直到清末才出现。这个也好理解,康熙三年(1664),分湖广右布政使驻长沙,湖南才算是建省,“湘商”自然会出现得更晚。
多说一句,唐广德二年(公元764年),设“湖南观察使”,这是“湖南”作为地名出现。
❶ 地域
湖南地理形态,以山地、丘陵为主,东、南、西三面被山峦包围,湘、资、沅、澧发源于省境山地,共同注入洞庭湖。
湖南古属楚,名“湘楚”,主要是指洞庭湖、湘西和湘北区域,这也是为啥屈原下放湖南劳动锻炼,主要在北边溜达,对长沙以南的“诗和远方”视而不见,因为南边还是蛮荒之地,没法去。
其实,古楚国分为荆楚、巴楚和湘楚,荆楚是楚风正宗,湘楚只是闻个味。所以人家湖北企业家集体投票叫“楚商”。当然,叫鄂(饿、恶)商,也不好听嘛。
我们现在经常谈论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不怕死的湖湘精神,这其实是2.0版。1.0版是流行于10年前的“经世致用,敢为人先”。
现在为啥不咋提1.0版?因为“经世致用”是现实主义,“敢为人先”是狂热理想主义,冰火两重天,本身就矛盾。湖南除了革命年代“理想”了一把,大部分时候都非常现实,还很安静,脚踏实地走在时代的中后列。
总的来说,湖湘精神主要源于近现代湖南的苦难辉煌。在此之前,湖南只是困而不苦。困是因为区位交条件不咋的,不苦是因为生存环境还可以。
我们先说区位。
战略咨询专家王志纲曾根据历代执政者逻辑,总结出“三个中国”,关键中国,敏感中国和无所谓中国。
湖南不沿海、不沿边、不冒尖,自古就是“无所谓中国”的模范。就是不能说不重要,但相比之下没那么重要。好也好不到哪去,坏也坏不到哪去,总之过得去。
因为不关键、不敏感,所以湖南远离消费市场和权力中心,古代远离长安、洛阳、北京、南京等权力中心,近现代远离长三角、粤港澳、京津冀等消费中心。
远离权力中心,导致湖南缺乏王侯将相和达官显贵,陷入科举乏力、朝中无人的负反馈循环。远离消费中心,导致湖南缺乏高端产业,科技树又爬不上去,被锁死在产业链更底端,长期经受产业链剥削之苦。
地处内陆,三面环山,湖南人自古就对“诗和远方”没啥热情,所以湘商仅在湘江、长江等内河溜达,做短链转手贸易,不敢冒险开拓长链商路,尤其不敢像晋商、徽商那样走四方、闯天下。
我们再说下生存环境。
湖南其实比较适合农业耕作,尤其是洞庭湖平原和湘江流域,很早就成为了稻谷生产区。屈原在湖南溜达时,就有了“长沙,楚之粟也”的说法;三国时,长沙大米已外销;六朝时,长沙已是全国重要的粮食生产基地。
❷ 移民
央视纪录片《天下徽商》有个观点,徽商之所以能成功,有个被动因素——地稀人稠,就是人多地少,日子没法过。
按照明清4亩耕地养活一个人,南宋徽州人均10亩、元朝4亩、明万历2.2亩、清康熙更是下探到1.9亩。根据动态平衡,必须要有人离开,往哪迁呢?
一是就近迁徙,西迁、南迁和东迁,啥?怎么不北迁?本来就是从北边跑路来的,肯定不能再跑回去嘛。二是往发达地区迁,和大家现在往北、上、广、深跑是一个道理。
然后,徽州人就迁徙到临近的杭州、扬州等地,但是又没地种,按照士、农、工、商排序,只能从事手工业或经商。
有手艺就开店当坐商,混个温饱。没手艺咋办?投机倒把当行商呗,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等江淮地区人满为患后,大家就往江西跑。北宋年间,江西人口500万,居全国之首,纳税纳粮更是全国。明洪武年间,江西人口达到900万,人均耕地相比两宋腰斩一半。
此外,作为税粮大省,朝廷老逮着江西这一头羊薅。日子没法过了,江西人先是往湖南、湖北、广东跑,后来又往四川、云南、贵州跑,支援兄弟省份搞建设。
但因为支援用力过猛,搞得周边省份大发展,江西人口反而太少,到现在都没缓过气来。现在,湖南7000万,湖北5700万、四川8400万,江西只有4500万。
这事有点类似法国支援美国独立用力太猛,自己欠钱太多,爆发大革命,路易十六被革命上了断头台。
明洪武年间,湖南人口193万,仅为江西的20%,真正的地广人稀。清康熙年间降至150万人口,人均耕地9.2亩;雍正年间,洞庭湖围湖造田,湖南耕地增加1.5倍,达到3000万亩,人均耕地18亩。

啥都不说了,江西老表直接就跑过来了。
由此可见,湖南自古地广人稀,过着“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自然不会去经商,搞得自己一直在路上,没有必要嘛!
❸ 垄断
北宋时,20万人口以上的城市有6处,长沙是其中之一。“晴日花争发,丰年酒易酤(gū)。长沙十万户,游女似京都。”粮食多得只能酿酒,美女多得跟开封似的。
全国年商税1万贯的城市204座,长沙仅酒税就达到7.2万贯,长沙人天天过着喝酒、看美女和吹牛逼的日子,直到现在也没咋变。
其次是茶叶,据《旧五代史·梁记》。李时珍说:“长沙造茶品极精致,工值之厚,轻重等白金。士大夫家多有之,置几案间,以相夸侈。”喝长沙茶是高逼格的生活方式,士大夫日常拿来装逼炫耀。
常德人更厉害,在夹山鼓捣出了高逼格的“茶禅一味”,被日本视为茶道更高境界。
此外,湖南棉布、葛布、苎麻、土绢、白蜡、桐油、楠竹、石料、药材等产销量都很大,但“湘商”并有拿到多少份额,为啥?
一是湖南土著有地种,经商人数少。前文说了家里有地,没必要作贱自己嘛!
二是经商也跑不远,向北基本止步于汉口,向东基本到南京,向南止步于广州。啥?怎么不向西,那不是经商,是湖广填四川。
现在,湖南很多古镇都称自己“小汉口”“小南京”,因为大家那会主要去这两个地方。那为啥不叫“小广州”呢?
因为向南要逆湘江而上,经过灵渠进入珠江。但逆水行舟本来就困难,灵渠还只有丰水季才能行大船。
此外,湘商主要倒腾竹、木、米、药材等傻大黑粗、低附加值的土特产,只能走水路,有时候收益还覆盖不了成本,所以湘商对这条商路很不积极,广州就自然去的少,肯定不好称“小广州”嘛!
那为啥湘南和湘西南会有很多挑盐古道,肩挑背扛成本岂不是更高?这是因为盐是暴利行业。而且挑盐古道上走的,基本都是私盐,就是盐业太暴利了,大家眼热偷摸走私。
三是本地土著来得早,把好地方都占了,江西移民没地种,只能经商,反而孕育了“江右商帮”。此外,因为江西填湖广、湖广又填四川,搞得江右商帮成了中国渗透力最强、分布最广的商帮。
四是晋商、徽商、闽商、浙商等外省商帮深度参与湖南商业,为啥?因为湖南大规模开发较晚,是块商业处女地,谁看都眼热嘛!“一个包袱一把伞,跑到湖南当老板”,说的就是这事,这和现在欧美插足印度,俺们经营非洲是一个道理。
这些域外商帮路子野、经验足、脑子活,稍有风吹草动,他们都会提前知道,可以完全吊打湘商。那湖南商业到底渗透成啥样了?举两个例子。
一是张国雄教授曾在《中国会馆史论》基础上做过一个统计,清末湖南有会馆178座,外省商帮建了152座。其中,江右商帮建了81座万寿宫,闽商建了31座天后宫。湖南古镇基本都有这“两宫”。

二是高利润的盐业、钱庄、典当等行业,几乎被徽商、浙商、晋商、江右商帮垄断,湘商所占份额很少。
当然,湖南本地也有盐商,清末湖南首富朱昌琳就是盐商,主要倒腾淮盐,但毕竟是少数。从明嘉靖至乾隆年间,扬州80名大盐商中,仅徽商就占了60名。
对于这种垄断局面,湘商当然不能忍,衡阳、湘潭、常德、长沙等地日常反垄断,爆发冲突,甚至械斗。最典型的就是湘潭土著与江西商人的互相伤害。
当时,湘潭是全国重要的药材集散地,有“药都”之称,但被江西人垄断,还建立产供销一体的“八堂”,有点类似“公司+农户+基地”。“江湖渔利,亦惟江右人有”,鱼市也被江西人垄断。
“江西人尤多”,所以必须反垄断,必须不能忍!然后就打起来了。怎么打起来的?其实也巨无聊。
有一次,江西人在火神祠唱戏,湘潭土人笑人家土鳖,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我忍。第二次,江西人在万寿宫唱戏,湘潭土人又起哄,我再忍。第三次,湘潭土人又来闹,我……我忍你妹,把门一关,“举械杀数十人”。
湘潭土人的暴脾气立马被点着了,抄家伙械斗。后来,凡是不讲湘潭话的人,一律杀无赦,把江西人杀得瑟瑟发抖,徽商、浙商也跟着倒了血霉。咋办?
一是大家争相模仿、学习湘潭话。二是和地头蛇联姻,跟和亲似的。其他基本没咋变,江西商人依旧垄断湘潭各行业。
这事官府也管不好,于是“各坐诛倡乱者一人,从者流徙十余人”,相当于各打五十大板了事。但问题还是没解决,所以日常械斗,直到太平天国爆发,大家都跟着老曾去打洪秀全,矛盾才有所缓和。
但是,要说他们是湘潭土著吧,也不完全对?他们只是来得比较早的江西人而已。这世上本无土著,住的时间长了,就成了土著。
❹ 底端
这种矛盾爆发的根本原因在于,域外商帮拿了大头“销”不知足,还把手伸到产和供,把小头也占了吃独食。真正是流氓吃饭连锅端,他们连炉子都要拿走,比流氓还流氓。
但大商帮基本都是这副德性,总想垄断经营。不仅垄断行业,还要垄断产业链,晋商和徽商尤其擅长。
当年,晋商利用边境优势,为戍边明军解决“菜篮子”问题,拿到盐业特许经营权。然后对官员各种贿赂,特许卖100担,他们能卖到1000担。
后来又当带路党,倒腾战略物资给后金,搞得后金的炮火比明军还猛,日常拖着大炮追着明军轰。
后来,明朝没了,他们带路有功,混了个满清“八大皇商”,富可敌国。然而,“富可敌国”本身就暗藏杀机,大家可以仔细体会下这个成语。
其实,这事就跟荷兰商人投资英国打荷兰似的。他们投资获利,但荷兰输了战争,失去海上霸主地位,从此一蹶不振。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荷兰商人也随之败落。
徽商发家路径也差不多。早期利用新安江倒腾土特产卖到杭州、扬州,再利用京杭大运河和海上丝绸之路,热情拥抱“诗和远方”,生意越做越远,越做越大,不仅赢得了“天下徽商”美誉,还积累了桶金。
有了桶金,他们对倒腾低利润的土特产就不感冒了,就想搞暴利行业,例如典当钱庄金融业,但最暴利的还是盐业。
盐的本质是政府垄断,从西汉桑弘羊盐铁会议之后就是这么玩的。私人买卖食盐,不但杀无赦,甚至还会诛九族。
到底有多暴利呢?唐朝时,一斗淮盐的产地成本是两三文,市场售价五百文,老百姓披星戴月种出一斗米才卖五文钱。据说,当时穷苦百姓做梦都想着,一碟青菜一碟盐,青菜蘸着盐吃。
《元史·食货志》记载“淮商载盐而来,载米而去”,每年运销湖南的淮盐达数千万斤。这事说好听叫产业互补,不好听就是“八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
但盐是生活必需品,缺了又不行,真是把湖南人憋屈死了。就像前几年美国欺负中国,碰上特朗普那样的,芯片老子不卖了,爱咋咋地。
再说下湖南的茶产业。明清时期,长沙与广州、九江、杭州并列为全国四大茶市。那湖南茶叶是如何销售的呢?
一是运到汉口,通过万里茶道一路向北,中间经过无数次倒手,最后倒到晋商手里,为啥?因为只有晋商熟悉境外商道,沿途有商号网点支撑。
晋商拿到茶叶后,一是向北到恰克图和俄国人直接交易,二是向西出新疆到莫斯科和圣彼得堡销售,三是卖给中亚的买买提。据说,莫斯科当时有一万多晋商。
二是运到杭州、扬州等地,通过徽商、粤商走海路,卖给中亚买买提和欧洲贵族。后来,因为大清茶叶太贵,英国人偷摸在印度和斯里兰卡种茶叶,没想到质量比中国还好。现在的锡兰奶茶,锡兰就是斯里兰卡。
三是产茶时节,各地客商直接跑茶园,“聚在山间,搬贩私茶”,去掉中间商,直面农户。搞得“湖南产茶,其值贱”,湖南人直接把茶产业干内卷了。
更要命的是,你的终点,恰恰只是人家晋商、徽商、浙商、粤商的起点,你说气人不?所以,湘商既没掌握贸易线路,又没控制销售渠道,只能被锁死在产业链更底端。
❺ 尾声
清末民初,欧美自由贸易来踹门,买办崛起,军阀混战,这种靠官商勾结、特许专营所建立的人脉关系,立刻土崩瓦解,反应迅速的粤商、浙商抓住机遇,快速崛起……
商帮其实并无好坏高低之分,湘商虽然不如晋商、徽商那么耀眼,也没能力依附高官勋贵,密织复杂的关系网,更无法获得行业特许和垄断权。
但起于乡野的湘商,勤奋务实不尚虚,脚踏实地不惧劳,在商品流通辗转中薄利多销。听起来有些朴拙,但抱朴守拙又何尝不是一种大智慧。
文末说下邵商,他们是湘商的一个独特群体,有点类似于早期徽商。
邵阳地处衡邵干旱走廊,人多地少还贫瘠,养不活这么多人,大家只能远走他乡讨生活。
另外,邵阳人宗族血缘意识很强,这玩意听起来像封建余孽,但它很容易解决信任危机和抱团取暖问题,所以邵商的生存能力极强。
近代武汉宝庆码头,以及现在10万邵阳人在老挝经商,都是一户带一村,一村带一片抱团闯出来的。
此外,新化打印和攸县的士司机都和这个差不多,是宗族血缘关系适应了新经济关系之后的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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