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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年,丈母娘往我碗里夹了块肉:多吃点,晚上才有力气耕田

很多年过去了,我的女儿都已经大学毕业,在城市里有了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可我每次回岳母家,当她颤巍巍地从盘子里夹起一块最肥厚的肉,颤颤巍巍地伸过大半个桌子放进我碗里时,我还是会下意识地想起1984年那个闷热的夏天,那块在全家人注视下,同样油汪汪的五花肉,以及她凑到我耳边,带着一股大蒜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瞬间刺穿了我二十岁出头年轻人所有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它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成了我和岳母之间一道看不见的墙,也成了我婚姻生活里一个无法言说的注脚。我用了半辈子的时间,才慢慢学会与那句话和解,与那个年代的粗粝和直白和解,也与那个始终无法完全被理解的自己和解。

一切,都要从我和秀莲结婚的第二年,那个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天说起。

第1章 那块五花肉

1984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太阳一出山,就把王家坳的土坯房和泥巴路烤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庄稼拔节生长的青涩味儿,混杂着牲口棚里经久不散的氨水味,这就是我婚后生活的全部嗅觉记忆。

我叫陈建国,是王家坳方圆十里一个读完了高中的“文化人”。可惜,高考那年我发高烧,以几分之差落了榜。从此,“文化人”这个称呼就带上了一点嘲讽的意味。我爹娘觉得脸上无光,托媒人给我说了隔壁村的王秀莲。秀莲不识字,但人长得周正,手脚也勤快,一笑起来眼睛像两汪清泉,一下子就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里。

我们结婚后,因为我家兄弟多,房子挤,就暂时住在了岳父岳母家。这在当时的农村,多少有点“倒插门”的意思,虽然没人明说,但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儿,想要证明自己。地里的活儿,我抢着干,从不惜力气;家里的水缸,我总是天不亮就挑满;岳父王大山抽的旱烟,我悄悄用攒下的零钱给他换成带过滤嘴的“大前门”。我以为,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能赢得这个家的尊重。

那天中午,天气异常闷热,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秀莲的妈,也就是我丈母娘张桂芬,难得地割了一斤五花肉,配上自家园子里长的豆角,炖了满满一大锅。在那个年代,猪肉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贵客才舍得吃。今天显然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饭桌上的气氛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郑重。

岳父王大山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一双深陷的眼睛时不时地瞟我一眼,又迅速移开。丈母娘则格外殷勤,不停地往我碗里扒拉米饭,嘴里念叨着:“建国,多吃点,看你这段时间下地,人都晒脱一层皮。”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有些犯嘀咕。我知道这顿肉不是白吃的。结婚一年多了,秀莲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村里的长舌妇们早就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些闲言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往我耳朵里钻。丈母娘虽然没当面说过什么重话,但她那越来越频繁的叹气声,和煮鸡蛋时总要多给我塞两个的举动,已经把她的焦虑写在了脸上。

饭吃了一半,丈母娘终于放下了筷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建国啊,你看,这地里的庄稼,要是光浇水,不上肥,它也长不壮实。人啊,也是一个道理。”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正题来了。我埋着头,假装没听懂,使劲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米粒混着肉汁,在嘴里却嚼不出任何味道,像是在吞咽一团棉花。

秀莲看我窘迫,赶紧打圆场:“妈,说这些干啥,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你懂个啥!”丈母娘把眼一瞪,声音也高了八度,“这事关咱老王家的脸面!你嫁过去一年多了,肚子一点信儿都没有,你让建国在村里咋抬头?让人家背后咋戳咱家的脊梁骨?”

岳父在一旁重重地咳嗽了一声,算是对老婆的话表示了支持。

饭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我能感觉到三双眼睛都聚焦在我身上,像三盏探照灯,要把我里里外外照个通透。我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那股熟悉的屈辱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从高考落榜,到寄居在岳父家,我一直努力维持的最后一点自尊,在这一刻被撕得粉碎。

就在我几乎要窒息的时候,丈母娘的筷子伸了过来,从那一大锅菜里,精准地夹起更大、最肥的一块五花M肉,颤巍巍地放进了我的碗里。那块肉肥得流油,在白米饭上颤动着,显得格外刺眼。

然后,她凑到我身边,身体几乎贴着我的胳膊,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却足以让全桌人都听清的音量,说道:“多吃点,晚上才有力气耕田。”

“耕田”两个字,她咬得特别重,还带着一丝暧昧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轰的一声,我脑子里像有根弦彻底绷断了。所有的尴尬、羞愤、委屈,在那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我感觉自己的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廓都在发烫。我不敢抬头看秀莲,也不敢看岳父,只能死死地盯着碗里那块油腻的五花肉。它仿佛不是一块肉,而是一块烙铁,烙在我的尊严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我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我知道在农村,传宗接代是天大的事。我也理解丈母娘的焦虑和期盼。但是,这种把夫妻之间最私密的事情,用如此粗俗直白的方式,在饭桌上公然宣之于口的做法,让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在她眼里,我仿佛不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的女婿,而是一头只负责配种和繁衍的牲口。吃肉,就是为了给这头牲口补充体力,好去完成它的使命。

“妈!”秀莲的声音带着哭腔,她猛地站起身,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你坐下!这里没你说话的份!”丈母娘厉声喝道。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我多想把这碗饭直接扣在地上,然后摔门而出。可是,我不能。我走了,留下秀莲怎么办?这个家,是我选择的;这个人,是我要共度一生的。我的懦弱和我的责任感,像两条绳索,死死地捆住了我。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我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用筷子夹起那块让我感到无比屈辱的五花肉,像完成一个神圣而又痛苦的仪式一样,一小口一小口地,把它送进了嘴里。油腻的肉汁瞬间充满了口腔,我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硬生生地把它咽了下去。

那顿饭,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吃完的。我只记得,那天下午,我去地里干活的时候,挥舞锄头的力气格外大。汗水顺着我的额头、脸颊、脖子,肆意地流淌,浸湿了我的衬衫。我没有擦,就让那咸涩的汗珠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只有这样,我才能分不清,那份咸涩,究竟是来自汗水,还是来自一个年轻男人无声的眼泪。

第2章 沉默的晚饭

自从“五花肉事件”之后,我们家的饭桌就成了一个气氛诡异的战场。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主动找话说,岳父依旧沉默如山,丈母娘则把所有的希望和焦虑,都倾注在了各种各样的“补品”上。

家里的伙食标准直线提升。隔三差五,丈母娘就会从集市上拎回一只老母鸡,或者几斤猪腰子、猪肝。灶头上那口瓦罐,几乎就没熄过火,终日“咕嘟咕嘟”地炖着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汤。每天晚饭,我的搪瓷碗里总是被盛得满满的,上面飘着一层厚厚的黄油,散发着浓郁而逼人的腥气。

“建国,趁热喝,这可是我托人从镇上买来的好东西,大补的。”丈母娘一边说,一边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喝下去的不是汤,而是能立刻让她抱上外孙的灵丹妙药。

起初,我还会硬着头皮喝下去。但那种被人监视着、强迫着完成某种任务的感觉,让我如坐针毡。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咽自己的尊严。渐渐地,我开始用沉默来反抗。

汤端上来,我便放下筷子,点上一根烟,默默地抽着。丈母娘催促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但我只是看着眼前的煤油灯火苗出神。灯火摇曳,把我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又细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

“咋不喝啊?不合胃口?”丈母娘终于忍不住了。

“有点烫,我晾晾。”我掐灭烟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旁的秀莲赶紧把汤碗往她那边拉了拉,拿起蒲扇轻轻地扇着,试图缓和这凝固的气氛。“妈,建国干了活累了,让他歇口气。”

“累?哪个庄稼汉不累?累才要补!”丈母munder声音里的不满已经不加掩饰,“我辛辛苦苦炖了一下午,不是给你们当水喝的!建国,你到底是个啥意思?是不是嫌我老婆子多事?”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那是一双混浊但执拗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不解和委屈。在她看来,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好,为了这个家好,我的不配合,就是一种忘恩负义的背叛。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告诉她,我需要的不是这些汤汤水水,而是一点点尊重,一点点空间。我想告诉她,夫妻之间的事情,不是靠一碗鸡汤、几斤猪腰子就能解决的。但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知道,这些话她听不懂,也无法理解。在她的世界里,“尊重”是个过于虚无缥缈的词,远不如一个能传宗接代的胖小子来得实在。

我们的价值观,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最终,我只是拿起碗,面无表情地把那碗已经不烫的汤一口气灌了下去。油腻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一阵翻腾。我放下碗,擦了擦嘴,说:“我吃饱了,你们慢用。”

说完,我站起身,走出了屋子。

夏夜的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我身上的燥热,却吹不散心里的烦闷。我一个人走到村口的晒谷场,坐在冰凉的石碾子上,又点了一支烟。夜空里,星星稀疏,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大半,只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是秀莲。她在我身边坐下,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身上。

“晚上凉,别着凉了。”她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抽得更猛了些。

沉默在我和她之间蔓延。我们曾经是无话不谈的,刚结婚那会儿,我们常常在这样的夜晚,躺在屋顶上数星星,我给她讲书里看到的故事,她给我讲村里的趣闻。那时候的我们,以为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能抵御生活所有的风雨。可现在,我们之间却隔着一碗汤的距离。

“建国,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秀莲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妈她……她就是那个脾气,说话直,没啥坏心眼,你别往心里去。”

又是这句话,“没啥坏心眼”。我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是,她也许没有坏心眼,她的动机是好的,但好的动机就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吗?

我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石碾子上,火星在黑暗中一闪而灭。我转过头,次用一种近乎冷漠的眼神看着秀莲:“没坏心眼?秀莲,你告诉我,什么叫没坏心眼?是不是要把我的脸皮剥下来,踩在地上,才叫有坏心眼?”

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压抑了许久的颤抖。

秀莲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她的眼睛里瞬间噙满了泪水。“建国,你……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委屈,可她是我妈啊,我能怎么办?一边是你,一边是她,我夹在中间,我也难受啊!”

她哭了,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光。看到她的眼泪,我心里的那股火气,一下子就被浇熄了一大半。是啊,她又有什么错呢?她比我更难。

我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帮她擦去眼泪,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

我们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很久,我才轻声说:“秀莲,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我想……我想去县城看看。”我鼓起勇气说道,“我不想一辈子就待在这块地里。我读过书,我想出去闯一闯,找个工作。哪怕是在工地上搬砖,也比现在这样强。等我们攒了钱,就在县城租个房子,把你和……和将来的孩子都接过去。”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憧憬。我想逃离这里,逃离这种令人窒息的生活。我相信,只要换个环境,我们就能重新开始。

秀莲听完我的话,却久久没有作声。她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犹豫。

“去县城?”她喃喃地重复着,“可……可家里的地咋办?我爹妈年纪也大了……”

“地可以先让大哥他们种着。爹妈那边,我们常回来看他们就是了。”我急切地解释道。

秀莲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不确定:“建国,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我爹妈肯定不会同意的。在他们眼里,土地就是庄稼人的命根子,离开土地就是不务正业。”

“他们不同意,我们就慢慢做工作。秀莲,你得支持我。我真的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抓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

秀莲沉默了。她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她只是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幽幽地说了一句:“建国,要不……我们先生个孩子吧。有了孩子,我妈可能就不会逼得那么紧了。”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明白了,连她,我最亲密的爱人,也无法真正理解我内心的痛苦。在她看来,解决所有问题的根本办法,还是生一个孩子。孩子,像一个的钥匙,可以解锁所有的矛盾,抚平所有的裂痕。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我坐在妻子的身边,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晒谷场上的风越来越大,吹得我浑身发冷。我看着远方黑黢黢的群山轮廓,次对我们的未来,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第3章 田埂上的风

去县城的想法,像一粒被风吹来的种子,在我心里迅速生根发芽。它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一种逃离眼下这潭死水生活的希望。可秀莲的态度,又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这颗脆弱的种子上,让它无法破土而出。

我们之间的冷战,从饭桌延续到了床上。晚上,我们各自躺在床的一边,中间隔着一个楚河汉界的距离。黑暗中,我能清晰地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而均匀,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我们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却又都固执地不肯退让。

这种沉默的僵持,让我无比怀念起我们恋爱时的光景。

我和秀莲的相识,源于一场尴尬的相亲。媒人把我领到她家时,我正因为高考失利而处于人生的更低谷,整个人都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颓丧。我低着头,一言不发,觉得全世界都欠我的。是秀莲打破了沉默。她给我端来一碗撒了白糖的开水,用她那清泉般的声音说:“喝点水吧,看你嘴唇都干了。”

我抬头看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一丝村里姑娘看我这个“落榜生”时常带的同情或鄙夷。那一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后来,我们就开始偷偷地约会。约会的地点,通常是村外那条长长的田埂。

那时候的田埂,是我们俩的专属世界。春天,田埂两旁是绿油油的麦苗,风一吹,麦浪滚滚,我们就坐在田埂上,看天上的云卷云舒。夏天,稻田里蛙声一片,萤火虫在夜色中飞舞,我给她念我抄在笔记本上的诗,那些“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句子,她虽然听不太懂,却总会托着下巴,一脸认真地听着,眼睛里闪着星星一样的光。

“建国,你真有文化。”她总是这样由衷地赞叹。

“光有文化有啥用,还不是个种地的。”我自嘲道。

“种地咋了?我爹说,人只要肯下力气,地就不会亏待人。”她说着,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我嘴里。那股甜味,能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我记得有一次,我给她讲《平凡的世界》里孙少平的故事,讲他如何不甘于在黄土地上过一辈子,如何向往外面的世界。秀莲听得入了迷,半晌才说:“建国,你跟那个孙少平挺像的。”

“哪里像了?”我问。

“心里都装着一团火。”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你跟村里其他男人不一样,他们想的是今年能多打多少斤粮食,明年能给儿子盖几间房。你想的,是田埂外面的事。”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我找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我以为,她会是我追求梦想道路上最坚定的支持者。我拉着她的手,在田埂上奔跑,风从我们耳边呼啸而过,我对着远方的天空大喊:“秀莲,等我,我以后一定带你走出这个地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跟在我身后,笑得喘不过气来,辫子在风中飞扬。她没有回答我,但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给了我肯定的答案。

我们谈论未来,谈论理想,谈论所有和柴米油盐无关的美好事物。我们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那时候的我们,从没想过,有,生孩子这件事,会成为我们之间一道难以逾越的坎。

回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一帧帧地放过,越是美好,就越是衬得眼下的现实残酷。田埂上的风,曾经是自由和希望的味道;而如今,家里的空气,却充满了鸡汤的油腻和沉默的压抑。

是什么改变了我们?是婚姻吗?是生活本身吗?

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我甚至开始怀疑,秀莲当初选择我,到底是因为她真的欣赏我心里的那团“火”,还是仅仅因为我是村里一个“文化人”,能给她和她的家庭带来一些虚无缥缈的面子?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毒蛇一样噬咬着我的心。

第二天,我决定不再逃避。吃过早饭,我把岳父岳母和秀莲都叫到堂屋,郑重其事地宣布了我想去县城找工作的决定。

“啥?去县城?”丈母娘个跳了起来,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你好好的地不种,跑去县城干啥?你一个庄稼人,去了县城能干啥?喝西北风啊?”

“妈,我读过高中,我能去厂里找个活,或者去工地当个记工员也行。总比待在家里强。”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

岳父一直没说话,他把烟锅在鞋底上使劲地磕了磕,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盯着我:“建国,我知道你心里有想法。但是,人不能好高骛远。咱们祖祖辈辈都是靠这几亩地活下来的,土地才是根。你去了县城,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人骗了咋办?家里的地谁来种?秀莲咋办?”

他的话,句句都在理,却句句都像枷锁,要把我牢牢地锁在这片土地上。

“爸,地可以先让大哥种着,我们给他粮食。秀莲可以跟我一起去,或者等我安顿好了再接她过去。”我试图解释。

“不行!我不同意!”丈母娘的态度异常坚决,“我们家就秀莲一个闺女,我不能让她跟着你去外面受苦!再说了,你们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啥,你心里没数吗?是生孩子!等你们有了娃,安安心心地过日子,比啥都强!”

她又把话题绕回了生孩子上。仿佛在我的人生里,除了“耕田”和生孩子,就不该有任何其他的追求和想法。

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我看向秀莲,希望她能站出来说句话,哪怕只是一句支持我的话。

可是,秀莲只是低着头,绞着自己的衣角,一言不发。她的沉默,像一把锥子,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在最需要她支持的时候,她选择了退缩和顺从。

那一刻,田埂上自由的风,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被困在了一个由亲情、传统和责任编织而成的笼子里,动弹不得。堂屋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我看着眼前这三个我最亲的人,他们用爱和关心的名义,一点点地剪断我的翅膀,熄灭我心里的那团火。而我,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4章 大槐树下的酒

家庭会议不欢而散。去县城的事,被岳父岳母以的权威否决了。最让我失望的,是秀莲从头到尾的沉默。那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白天在地里,我们一前一后,除了农活,没有任何交流;晚上回到家,也是各自沉默。家,不再是港湾,而成了一个让我只想逃离的牢笼。

心里的苦闷无处排解,我便想到了我的发小,李援朝。

援朝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他书读得不多,初中没毕业就回家种地了。他人长得五大三粗,性格却很直爽,是我们村里最早结婚生娃的一批。他儿子虎子,已经能在地上满地跑了。虽然我们俩一个被叫做“文化人”,一个被叫做“大老粗”,但从小的情分还在。

那天傍晚,我揣着一瓶从供销社买来的劣质白干,和一包花生米,去了援朝家。他正在院子里光着膀子,用一个大木盆给虎子洗澡。虎子浑身是泥,玩得不亦乐乎,把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建国?稀客啊!”援朝看见我,咧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咋有空来我这儿了?哟,还带了酒!”

“想找你喝两杯。”我把酒和花生米放在院里的石桌上。

“那敢情好!媳妇儿,再炒个鸡蛋!”援朝朝着屋里喊了一声,然后麻利地把虎子从盆里捞出来,用一块旧毛巾胡乱擦了擦,就光着屁股让他自己跑进屋里去了。

很快,援朝媳妇儿端了一盘葱花炒鸡蛋出来,看到我,有些腼腆地笑了笑,就又回屋里忙活去了。援朝给我和自己各倒了满满一搪瓷缸子酒,举起来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来,建国,先走一个!”他仰头就把一缸子酒灌了下去,然后哈出一口浓重的酒气。

我也跟着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呛得我直咳嗽。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援朝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说吧,啥事儿啊,愁眉苦脸的?跟你媳妇儿吵架了?”

我苦笑了一下,又喝了一口酒,把最近家里的事,从那块五花肉,到没完没了的鸡汤,再到我想去县城被全家反对,一股脑地都跟他说了。我说得很慢,很压抑,仿佛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援朝一边啃着花生米,一边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他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缸子酒。

“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他咂了咂嘴,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建国啊,我说你就是书读多了,把脑子读傻了。这事儿,有啥可愁的?”

“这还不算大事?”我有些激动地反问,“他们根本不尊重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嗨,话不能这么说。”援朝摆了摆手,“你丈母娘那是关心你。你想想,在咱们农村,啥叫有本事?不是你认识多少字,是你能不能让你家媳妇儿肚子鼓起来,生个带把儿的!有了儿子,你走在村里,腰杆子都比别人硬。你丈母娘催你,那是盼着你好,盼着你在村里能抬得起头来。”

他的这番“糙理”,让我一时语塞。我知道,他说的就是这个地方最朴素、最真实的生存法则。可这套法则,我无法认同,更无法接受。

“可我不想这样,”我固执地说,“我想过不一样的生活。我想去县城,我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而不是靠生个儿子来证明自己。”

援朝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我:“去县城?建国,你真魔怔了。城里是好,可那是咱们能待的地方吗?没门路,没关系的,去了还不是在工地上卖苦力?你看村东头的二狗子,去城里混了两年,回来的时候裤兜比脸都干净。咱庄稼人,就得认命,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比啥都强。”

“我不信命。”我梗着脖子说。

“你不信命,命信你啊!”援朝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听哥一句劝。别跟你丈母娘拧着干,没好处。她让你喝汤,你就喝;她让你‘耕田’,你就加把劲儿。等秀莲给你生个大胖小子,你看看,你丈母娘保证把你当活菩萨供起来。到时候,你想干啥,她还能拦着你?”

我看着他,心里一阵悲凉。我本以为,他作为朋友,能理解我一二。可到头来,他的想法,和我的岳父岳母,和村里所有的人,没有任何区别。在这个地方,我是一个异类。我的坚持,我的自尊,在他们看来,就是一种可笑的、不切实际的“读书读傻了”。

“援朝,”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问,“你觉得,两个人结婚,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被我问得一愣,挠了挠头:“最重要的?那肯定是过日子,生娃啊!不然结婚干啥?”

“那感情呢?尊重呢?”

“感情?尊重?”援朝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建国,你真是个书呆子。啥叫感情?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她给你做饭洗衣,你给她挣口饭吃,不出啥幺蛾子,这不就是感情了?至于尊重……一个大老爷们,要个女人尊重啥?你只要能让她吃饱穿暖,再给她个娃,她就服你了,自然就尊重你了。”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我的心。我原以为的孤独,只是不被岳父岳母理解。现在我才发现,我的孤独,是与整个世界的格格不入。我所珍视的那些东西——精神上的共鸣、人格上的尊重——在他们看来,一文不值。

那晚的酒,我喝了很多。援朝还在旁边不停地劝我,说着那些“女人嘛,哄哄就好了”、“生了娃就好了”的老生常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只是机械地往嘴里灌酒。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记得月光把回家的路照得惨白,路边的大槐树,张牙舞爪地像个鬼影。我扶着墙,吐得一塌糊涂。胃里翻江倒海,心里也一样。

秀莲闻声出来,看到我醉醺醺的样子,吓了一跳。她没有责备我,只是默默地打来一盆热水,帮我擦脸擦手,又扶我到床上躺下。

借着酒劲,我抓着她的手,眼睛发红地看着她:“秀莲,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就是个只配种地的?你是不是也觉得,只要生了孩子,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就都解决了?”

秀莲的眼圈也红了,她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额头,声音哽咽:“建国,你别喝那么多酒,伤身子。”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在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中。我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可我身边的人,包括我更爱的妻子,却都在岸上,不解地看着我,劝我别再挣扎了,沉下去,才是更好的归宿。

第5章 无声的爆发

和李援朝的那场酒,非但没有解开我的心结,反而让我陷入了更深的孤立和绝望之中。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每天除了下地干活,就是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一坐就是大半天。我和秀莲的关系,也降至了冰点。我们不再争吵,甚至连话都很少说,那种死寂般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让人心寒。

丈母娘似乎也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劲,她炖汤的频率有所下降,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矛盾的彻底爆发,是在我小舅子王秀军的订婚宴上。

秀军是秀莲的弟弟,比她岁,一直在镇上的砖窑厂上班。这次订婚的对象,是邻村一个姑娘,据说家里条件不错。岳父岳母对这门亲事极为看重,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把家里所有能请的亲戚都请了过来。

那天,王家院子里摆了三张大圆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作为王家的女婿,自然也要在场帮忙张罗。我强打着精神,给客人们端茶倒水,散烟点火,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每一个亲戚看到我,都会热情地拍拍我的肩膀,然后用一种心照不宣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一番,问上一句:“建国,跟秀莲结婚一年多了吧?啥时候让我们喝喜酒啊?”

我只能含糊地应付着:“快了,快了。”

每回答一次,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我知道,他们口中的“喜酒”,指的不是我和秀莲的婚宴,而是我们孩子的满月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也越来越热烈。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远房表叔,端着酒杯晃晃悠悠地走到我面前,大着舌头说:“建国……嗝……我跟你说,你这文化人,就是……就是想得太多!你看你小舅子,动作多快,这都要订婚了,明年……嗝……明年就抱儿子了!你可得加把劲儿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油腻的手重重地拍着我的后背,引得满桌子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是啊,建国,你这块地,可不能让它荒着啊!”另一个亲戚跟着起哄。

“哈哈,建国是文化人,讲究精耕细作!”

各种夹杂着酒气的、粗俗的玩笑话,像潮水一样向我涌来。他们把我的婚姻,我的尊严,当成了一个可以随意取笑的下酒菜。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任由台下的人指指点点,肆意嘲笑。

我下意识地看向秀莲。她就坐在我对面,被一群女眷围着。听到这些玩笑,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出来为我解围,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快。她只是低着头,脸颊泛红,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尴尬而无奈的微笑。

那一刻,我的世界,寂静无声。

周围的哄笑声、劝酒声、划拳声,仿佛都离我远去了。我只能看到秀莲低垂的眼帘和那抹刺眼的微笑。那微笑,像一把最锋利的刀,瞬间刺穿了我心中最后一道防线。我一直以为,她是和我站在一起的,她只是迫于母亲的压力,内心深处是理解我的。可现在我才明白,在她的潜意识里,或许也认同了这种价值观。她也觉得,男人的价值,就在于“耕田”和传宗接代。我的痛苦和挣扎,在她的世界里,或许真的只是一种“想得太多”的矫情。

我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却在微微颤抖。我没有说话,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推开椅子,转身走出了喧闹的院子。

没有人注意到我的离开。他们的笑声,依旧在我的身后此起彼伏,像一首刺耳的交响乐。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晒谷场。我沿着村里的小路,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直到双腿都开始发麻。最后,我走到了我们曾经约会的那条田埂上。

夏末的田埂,两旁的稻子已经抽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天上的月亮很圆,月光像水一样洒在田野上,一片银白。晚风吹来,带着稻花的香气,也带着一丝凉意。

就是在这里,我曾对她许下诺言,要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就是在这里,她曾说,我心里装着一团火。

可现在,那团火,好像快要熄灭了。

我一个人坐在田埂上,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烟雾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我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心里出奇的平静。那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是秀莲。她找到了我。

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说话。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你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大家都在找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责备。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方的田野,淡淡地说:“那里太吵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建国,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她走到我身边,想拉我的手,被我下意识地躲开了。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亲戚们就是爱开玩笑,你别当真。”她试图解释。

“玩笑?”我终于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秀莲,你管那叫玩笑?他们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当成一头牲口来议论,你觉得那是玩笑?”

“我……我……”秀莲被我问得说不出话来。

“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当他们拿我开玩笑的时候,你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说?你甚至还在笑。你是不是也觉得他们说得对?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个丈夫,更大的价值,就是让你生个孩子?”

我的质问,像一把把尖刀,刺向她,也刺向我自己。

“我没有!”秀莲终于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建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当时那么多人,我能说什么?我一说话,他们只会闹得更厉害!我那是……我那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冷笑一声,“是没办法,还是你根本就不想?秀莲,我们结婚两年了,我以为你懂我。我以为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可我错了,你根本不懂。你和他们,和,和李援朝,和这个村里所有的人,都是一样的!”

“陈建国!”她尖叫起来,次连名带姓地喊我,“你够了!你以为就你委屈吗?我呢?我天天被我妈念叨,出门被村里人指指点点,说我是不下蛋的鸡!我的压力找谁说去?你只想着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你想过我吗?”

她的哭喊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

我们终于把所有压抑在心底的话,都吼了出来。我们像两只受伤的野兽,互相撕咬,舔舐着各自的伤口。

争吵过后,是长久的沉默。我们都累了,精疲力尽。

最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声音沙哑地说:“回去吧。”

我们一前一后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再也无法重叠在一起。我知道,有些东西,在我们之间,已经彻底碎了。那道裂痕,从一块五花肉开始,经过一碗碗鸡汤的发酵,最终在今晚这场无声的爆发中,彻底崩裂开来,再也无法弥合。

第6章 声啼哭

那晚在田埂上的争吵,像一场凶猛的暴风雨,席卷了我们之间的一切。风雨过后,留下的不是雨过天晴的清新,而是一片狼藉和死寂。我和秀莲之间,筑起了一堵更高、更厚的墙。我们不再有任何形式的交流,甚至连眼神的接触都刻意回避。这个家,冷得像冰窖。

岳父岳母自然也看出了端倪,但他们把这一切都归咎于我的“读书人脾气”和“小心眼”。丈母娘不再给我炖汤,但饭桌上看向我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怨怼和鄙夷。在她看来,我不仅没能让她抱上外孙,还把她女儿气得天天以泪洗面,简直就是个百无一用的。

就在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甚至开始考虑离婚这个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念头时,秀莲却突然在一个清晨,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那一瞬间,整个王家都炸开了锅。丈母娘的脸上瞬间由阴转晴,拉着秀莲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她请来了村里最有经验的接生婆,一番“诊断”之后,确定秀莲是真的有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重磅炸弹,彻底改变了家里的气氛。我一下子从“罪人”的身份,被提升到了“功臣”的地位。丈母娘看我的眼神,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和蔼与慈祥。家里的伙食标准,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各种我见过的、没见过的补品,流水一样地往家里搬。只不过,这一次,它们的目标不再是我,而是秀莲。

我成了家里最清闲的人。所有的农活,岳父和赶来帮忙的小舅子都包了。丈母娘每天换着花样给秀莲做好吃的,需要我做的,就是在秀莲吃不下的时候,在一旁温言软语地劝上几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我的心情却异常复杂。我当然为即将成为一个父亲而感到喜悦和期待,但同时,我也有一种深深的悲哀。我悲哀地发现,维系我们这个家庭关系的,竟然不是夫妻之间的情感,不是家人之间的理解,而是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这个孩子,像一个黏合剂,暂时掩盖了我们之间所有的裂痕和矛盾。可我知道,那些裂痕,依然存在。

秀莲怀孕后,脾气变得温和了许多,她会主动跟我说话,关心我吃得饱不饱,穿得暖不暖。我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所缓和。但我们都心照不宣地,绝口不提那天晚上的争吵,不提那些曾经伤害过彼此的话。我们小心翼翼地维系着一种表面的和平。

那十个月,是我过得最轻松,也是最压抑的十个月。我看着秀莲的肚子天大起来,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里面天地成长,内心充满了初为人父的激动。但每当看到丈母娘摸着秀莲的肚子,嘴里念叨着“我的大胖孙子”时,我心里就会涌起一阵不安。

我害怕,如果生下来的是个女孩,这个家会不会重新回到冰点?

那终究还是来了。

是一个初春的清晨,秀莲发动了。接生婆和几个有经验的女眷在屋里忙活着,我们男人则被赶到了院子里。岳父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焦躁地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我靠在墙角,心揪成了一团,耳朵里全是秀莲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那一刻,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只希望她和孩子都能平平安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屋里传来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像一道闪电,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也瞬间击中了我的心脏。我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生了!生了!”丈母娘的喊声从屋里传出来。

岳父猛地站住脚,掐灭了烟头,紧张地盯着门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生婆抱着一个用花布被包裹着的小婴儿走了出来,满脸笑容:“恭喜啊,老王家的,是个千金,长得可水灵了!”

千金。

是个女儿。

我清楚地看到,岳父脸上的期待和喜悦,在听到“千金”两个字时,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唉”了一声,又默默地蹲回墙角,点上了旱烟。那一声叹息,比任何责备的话语都更让人心寒。

丈母娘随后也走了出来,她的脸色很难看,眼里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她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对着院子里的亲戚们,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个丫头片子……也好,也好。”

院子里原本准备道喜的亲戚们,也都面面相觑,气氛一下子变得无比尴尬。

我没有理会他们。我快步走到接生婆面前,从她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婴孩。她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太太,嘴巴还在不停地蠕动着。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感觉自己抱住了整个世界。

这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女儿。

在那一刻,什么传宗接代,什么别人的眼光,什么所谓的尊严,都变得不再重要。我看着怀里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力量,从心底里涌了上来。我要保护她,爱护她,给她我所能给的一切。

我抱着女儿走进屋里。秀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了,显得异常虚弱。看到我进来,她挣扎着想坐起来,眼睛里充满了歉疚和不安。

“建国,对不起……我没能……给你生个儿子。”她的声音微弱而颤抖。

我走到床边,把女儿轻轻地放在她身边,然后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这辈子最认真、最温柔的语气说:“秀莲,你辛苦了。儿子女儿都一样,这,是我们的女儿,我很喜欢她。”

秀...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那眼泪里,有委屈,有辛酸,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俯下身,轻轻地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女儿的脸颊。她们俩身上,都有一种淡淡的奶香和汗水的味道,那是生命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屋里,洒在我们一家三口的身上,暖洋洋的。我抱着我的妻子和女儿,内心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踏实。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不再是那个敏感脆弱、渴望被认同的年轻人了。我是一个丈夫,更是一个父亲。我有了需要我用一生去守护的人。我心里的那团火,没有熄灭,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以一种更温暖、更持久的方式,重新燃烧了起来。

第7章 时间的裂痕

女儿的出生,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在我们家激起了久久的涟漪。我给她取名叫陈念,思念的念。我希望她能永远记住,她是带着父母的爱与期盼来到这个世界的。

然而,这份喜悦,似乎只属于我和秀莲。对于岳父岳母来说,陈念的到来,更像是一个无法言说的失望。

家里没有办满月酒。丈母娘的解释是,秀莲身子弱,家里也忙,就不折腾了。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原因是,生了个孙女,在他们看来,是件不那么光彩、不值得大肆宣扬的事。

月子里,丈母娘对秀莲的照顾依旧尽心,但那份热情和期待,已经荡然无存。她很少抱念念,偶尔看一眼,也总会忍不住叹气:“这丫头,眉眼长得倒是不错,就是……可惜了。”那一声“可惜”,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我和秀莲的心里。

岳父则变得更加沉默了。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回来就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烟,看着远处的山发呆。他从不主动抱念念,甚至会刻意避开她。有一次,秀莲把睡着的念念放在炕上,岳父从旁边经过,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那里躺着的不是他的外孙女,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物件。

这个家的气氛,又回到了冰点,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冷。那是一种夹杂着失望、怨怼和无奈的冷。我和岳父母之间,隔阂越来越深。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饭桌上,除了偶尔几句关于农活的交流,再无他话。他们不再关心我晚上有没有“力气耕田”,因为在他们看来,我已经完成了任务,只是结果不尽如人意。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照顾秀莲和念念身上。我学着给念念换尿布,学着冲米糊,学着在她哭闹的时候,抱着她轻轻地哼歌。那些笨拙而忙碌的日夜,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看着念念在我怀里安然入睡,那张酷似秀莲的小脸上露出甜甜的微笑,我觉得自己拥有了全世界。

秀莲的身子恢复得很好,做了母亲之后,她整个人都变得柔软而坚韧。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在我和她母亲之间摇摆不定。当丈母娘又一次对着念念叹气,说“要是下一胎能生个弟弟就好了”的时候,秀莲次正面反驳了她。

“妈,念念很好,我就喜欢女儿。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态度却很坚决。

丈母娘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悻悻地走开了。

那一刻,我看着秀莲,心里充满了感激。我知道,我们正在慢慢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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